《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01章 立冬(1)

作者:遲莜寧·10天前

立冬那天颳了一場大風。

風從北面灌進來,一夜之間把滿城的黃葉幾乎颳了個乾淨。南熙早上推開窗子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最後幾片枯葉在風裡打著旋落了,落在青磚地上跟別的落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也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晨光裡伸著,像一幅被抽走了顏色的畫。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陣北風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空氣裡有一股清冽的、乾燥的冷意,跟深秋那種溫潤的涼完全不同,是冬天才有的那種乾脆利落的冷。她撥出一口白氣,白霧在眼前散開又散了,伸手攏了攏領口。昨天晚上母親把冬襖翻出來了,今早要記得換上。

南錦在被窩裡縮成一團不肯出來,南熙過去把他從被子裡撈出來套上了厚棉襖。南錦被冷空氣激得打了個哆嗦,縮著脖子嘟囔了一句“好冷”,然後穿上鞋就跑去灶房烤火了。南熙自己也換了件厚實的冬襖,深藍色的棉布面,裡子絮了厚厚的新棉花,穿上之後整個人暖融融的。她在銅盆前面理了理衣領,又伸手摸了摸領口裡的青玉平安扣——顧伯送的那枚,貼著鎖骨涼了一瞬就被體溫焐熱了。她低頭看著鏡子裡映出的自己,十五歲的眉眼己經有了安定下來的模樣,嘴角彎了彎,推門出去了。

吃了早飯之後南熙出了門。風迎面刮過來的時候確實帶著冬天才有的那種刺骨的乾脆,她縮了縮脖子拉高了領口,沿著水渠往侯府的方向走。渠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日光底下泛著白亮亮的冷光,兩岸的柳樹葉子己經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垂在冰面上方,像一排被凍住了的細線。

她推開東院角門的時候,院子裡比外面更安靜一些,風被院牆擋了大半,只從牆頭上方嗚嗚地吹過去。柏時樾正蹲在桂花樹根旁邊,給樹根圍新的一層草簾子。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她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冬袍,領口翻出來一圈細密的兔毛邊,襯得他整個人比平時多了幾分的厚實暖意。他蹲在那裡裹草簾的樣子跟去年倒春寒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看見她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比從前任何時候都穩。

南熙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幫他把草簾子的一角扶住,讓他用麻繩繫緊。兩個人蹲在冬天第一天的桂花樹根旁邊,北風從頭頂的枯枝間穿過發出嗚嗚的低響,但蹲在樹根旁邊有院牆擋著風倒也不覺得太冷。南熙的手指碰到了乾草簾子的邊緣,乾草扎手但乾燥溫熱,帶著秋天最後存下來的暖意。

圍好草簾子之後兩個人站起來。柏時樾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看了看那棵被裹好了樹根的桂花樹。他側過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南熙——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冬襖站在清冷的冬日上午的日光裡,鼻尖被風吹得微微泛紅,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薄薄的霧。他伸手把自己領口那圈兔毛邊攏了攏,然後把手收回去,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她。

“冷嗎?”他問。

南熙搖了搖頭。她站在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底下,冬日上午的清光從頭頂落下來鋪了滿身,讓她整個人都被籠進了一層薄薄的暖色裡。“不冷。襖子厚。”

柏時樾“嗯”了一聲。他轉身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南熙跟在他後面也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整個灶房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完全是兩個世界。他蹲在灶臺前面把銅壺裡的水燒開了,倒了兩碗熱茶端過來。南熙接了一碗捧在手心裡,碗壁的溫度透過粗瓷傳到掌心裡,把指尖的冷意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她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捧著那碗熱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秋末收的桂花摻了老薑片泡的,暖融融的甜辣從喉嚨一首淌進胃裡。她喝了兩口感覺整個人都暖和過來了,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桂花和金黃色的薑片,想起去年的立冬她也是這樣坐在杏花坳別院的灶房裡喝顧伯泡的熱茶,那碗茶也是暖的,但那時候心裡壓著的事情跟現在不一樣。

她喝完一碗茶把碗擱在灶臺上,抬眼看了看柏時樾。他坐在對面的矮凳上,也在慢慢喝自己的那碗茶,灶膛的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冬袍領口那圈兔毛邊照得泛起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光暈。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來看向她,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南熙問。

柏時樾想了想:“下午去一趟北營。入冬了那邊有幾批冬衣要清點,我爹讓我去盯一眼。”

“那我下午在家幫趙叔醃冬菜。”南熙站起來把碗洗了放好,走到灶房門口看了看天色。冬日上午的天是一種被風颳透了之後的清透的淺藍,太陽掛在東南方向的屋頂上方白亮亮地照著,但照在身上也沒有多少暖意了。她站在門口撥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霧散了,然後轉回身來看著柏時樾。

“明天來。”她說。

柏時樾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也看了看院子外面那片清透的冬日上午的天光。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同一個方向,兩個人在灶房門口並肩站著,北風從院牆上方吹過來把兩個人撥出的白氣攪在一起又散了。他側過頭看著她被風拂起的鬢角碎髮,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明天下午我去北營接你,帶你去吃東市新開的那家羊肉鍋子。”

南熙偏過頭看著他,冬日的清光落在他眉眼間把她熟悉的那個弧度照得清清楚楚。她彎了彎嘴角:“好。”

她轉身推開了角門,跨出門檻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灶房門口的日光和陰影交界的地方,深灰色的冬袍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衣襬,他朝她微微頷首。南熙彎著嘴角合上了角門,沿著結了一層薄薄冰殼的水渠往回走。風迎面刮過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但她走得穩穩當當的,手插在袖袋裡攏著那點暖意,想著明天下午的羊肉鍋子,嘴角的弧度一首沒有放下來。

回到柳樹巷的時候南錦正蹲在院門口往地上哈氣看白霧,見她回來了就喊:“姐!你看我哈出來的氣比你的長!”南熙走過去蹲下來也哈了一口氣,兩個人蹲在院門口的冷風裡比了好一陣子誰哈出的白氣更長,最後是南錦贏了,他得意地站起來蹦了兩下又縮著脖子跑進灶房烤火去了。

南熙跟在他後面進了灶房,蹲下來幫趙管事醃冬菜。她把洗好的白菜一層一層碼進缸裡,每碼一層撒一層粗鹽和辣椒碎,手指浸在涼水裡凍得通紅。趙管事在旁邊遞過來一雙新編的乾草手套讓她戴上,南熙接過去套上了,手指被幹草裹住了之後果然沒那麼冷了。她蹲在缸邊繼續醃菜,心裡想著明天下午東市新開的那家羊肉鍋子店,想著柏時樾站在灶房門口說“明天下午我來接你”時被日光照亮的側臉。

她把最後一片白菜葉子碼進缸裡,壓上一塊洗乾淨的青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鹽粒。窗外的冬日上午的天光清透而薄,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著,枝丫間那些藏著明年花苞的芽點在冷空氣裡緊緊地收著。她站在灶臺前面看著窗外的樹,把今天早上圍草簾子時他手指壓過麻繩結頭的那個畫面收進了心裡。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轉身去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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