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天,南熙去了城外。
她跟柏時樾約好了的。那天早上她推開角門進去的時候,他己經站在桂花樹底下等著了。那棵桂花樹的花幾乎落盡了,滿樹只剩下疏疏的幾朵殘花和越來越清晰的枝條輪廓。他看見她來了就轉身從廊下拿起兩件東西——一件是她的舊披風,另一件是一隻細竹籃,籃子裡裝著兩包乾糧和一壺茶。
“走吧。”他說。
兩個人出城的時候天剛亮透不久。秋日上午的日光清透而薄,鋪在官道上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綢,兩旁的田野己經收割過了,裸露的田壠在日光裡泛著乾爽的褐紅色。他們走的路是南熙去年秋天來京城時走過的路,但方向不同——這一次是往更遠的西面走,那邊有一片她還沒去看過的山林。
走了大半個時辰,路漸漸從官道變成了小徑,兩旁的樹也多了起來。楓樹和銀杏夾雜著,楓葉紅了一多半,銀杏葉黃透了,兩種顏色在秋日的清光裡交錯著鋪展開來,遠遠望去整片山坡像被誰打翻了調色盤。南熙走在那條鋪滿落葉的小徑上,腳下沙沙地響著,頭頂的樹影疏疏的,日光從葉子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肩頭畫著細碎的光影。
柏時樾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沿著小徑慢慢往坡上走。走了約莫兩刻鐘到了一片開闊的坡地——比中秋看月亮的那片坡地更高一些,站在這裡能望見遠處城郭的輪廓和更遠處山脊線的影子。坡地中央有一棵老銀杏樹,樹冠撐開了一大片濃密的金黃,滿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落了一地厚厚的碎金。
南熙站在那棵老銀杏樹底下仰頭看了很久。秋日清透的日光穿過密密匝匝的金黃葉片漏下來在地上畫著層層疊疊的碎影,她站在那些影子裡仰著頭,滿樹的金色在她的眼底映著。風一吹,金黃的葉片就從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被日光浸透了的金雨,落在她的肩頭、髮間和伸開的掌心裡。
柏時樾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站在那場金黃色的葉雨裡慢慢伸開了手掌接住了幾片葉子。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南熙接了幾片銀杏葉在掌心裡,低頭看了看——扇形的葉片薄而透亮,邊緣被陽光照得泛著一層細細的金色絨毛。
她走到銀杏樹根旁邊把那幾片葉子放在根部,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他。秋日的清光從銀杏樹的金黃枝葉間漏下來落了兩個人滿身,她站在那層光裡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柏時樾。”她喊他。
“嗯。”
“去年秋天我站在城外的河岸邊看白蘆葦的時候,”她輕聲說,目光落在他臉上,“我不知道今年秋天會站在這棵銀杏樹底下。”
柏時樾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看著她。滿樹金黃的葉子在他身後的光裡沙沙地響著,他看著她站在那場金色的葉雨裡,聲音不高不低,被秋日的風送過來:“那明年秋天呢?”
南熙低頭笑了一下。她伸手接了一片正落在面前的銀杏葉握在掌心裡,抬眼看著他。秋日的清光在她的眼底映著兩小片碎碎的金色,她彎了彎嘴角,聲音被滿樹沙沙的葉響裹著遞了過去:“明年秋天,我還想站在這棵樹下。”
柏時樾的嘴角彎著,他朝她走了兩步,站到了她面前的銀杏樹根旁邊。兩個人在滿樹金黃和滿地碎金的清光裡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那棵老銀杏樹粗壯的樹幹和秋日清透的風。他伸出手來,掌心朝上,停在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
南熙低頭看了看他攤開的掌心。然後她把手伸過去,把自己握著的那片銀杏葉放在了他的掌心裡。她的指尖在他掌心上停了一瞬,溫熱而穩當。
柏時樾合攏手指把那片銀杏葉握住了。他把它收進袖口裡——跟那天收的那朵桂花在一起。南熙看著他把葉子收好,抬眼看著他,嘴角彎著。秋日的風從銀杏樹冠穿過帶起一陣連片的沙沙聲響,金黃的葉子在他們周圍紛紛揚揚地落著,像一場緩慢的金色的雨。
他們在那棵老銀杏樹下站了很久。後來南熙在樹根旁邊坐下來,靠著粗糲的樹幹仰頭看著滿樹的金黃色在風裡輕輕搖著。柏時樾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靠在老銀杏樹的樹根旁邊,看著秋日清透的天光從滿樹金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落著碎碎的影子。遠處城郭的輪廓在薄薄的秋霧裡時隱時現,像一幅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水墨畫。
南熙坐在樹根旁邊把那壺茶倒了兩碗,遞了一碗給他。兩個人靠著銀杏樹的樹幹慢慢喝完了那壺己經微涼的茶,秋日的風一陣一陣地從坡上吹過來帶著落葉的氣息和遠處田野裡收割後的乾爽。她把空茶碗放回竹籃裡,偏過頭看了旁邊坐著的人一眼。他靠在樹幹上仰著頭看著滿樹的葉子,側臉的輪廓被透過葉隙的日光勾得清晰而柔和。
她收回目光也仰頭看著那些在風裡輕輕搖著的金黃葉片。她想起去年秋天在城外河岸邊第一次看見白蘆葦的時候,她不知道會有一個秋天她坐在一棵老銀杏樹的樹根旁邊喝茶。她不知道明年秋天會站在哪裡,但她知道旁邊坐著的人還會在。
秋日的風又吹了一陣過來,滿樹的銀杏葉簌簌地落了一陣。南熙靠在樹根上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那陣風和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的溫軟的日光,感覺到身邊坐著的人安穩的呼吸和衣料偶爾擦過樹皮的細碎聲響。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一片金黃的葉子正好落在她的膝頭,安安穩穩地擱在那裡。
她伸手把那片葉子輕輕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把它妥帖地收進了衣帶裡——跟那根桂花墜子隔著薄薄的衣料放在一起。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碎葉和塵土,轉身朝柏時樾伸出了手。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來。兩個人的手交握著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握著她手的力道不重不輕,像一棵根扎穩了的樹。她鬆開了手,他也鬆開了,兩個人並肩沿著來時的小徑慢慢往山下走。滿山的紅葉和黃葉在風裡響著,日光從林隙間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交替地明滅。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南熙回頭看了一眼坡上那棵老銀杏樹的方向——滿樹的金黃在秋日的清光裡像一團被定格的火焰,安安靜靜地燒著。她轉回頭繼續走了,步子穩穩的,秋日的風從後面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
回到柳樹巷的時候秋日的暮色己經鋪下來了。巷子裡的桂花香己經散盡了,但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清甜氣息。南熙推開院門進去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把最後幾片落葉攏進草筐裡,見她回來了就抬起頭喊:“姐!秋天要過完了!”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桂花樹的枝條——花落盡了,葉子黃了大半,但枝條末端那些藏著明年花苞的芽點正在等著冬天過去。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粒芽點,硬硬的、緊實的,像一粒被收好的承諾。
“過完秋天就是冬天了。”南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牽起南錦的手,“冬天過了就又是春天了。”
南錦“哦”了一聲,乖乖被姐姐牽著走進了灶房暖融融的燈光裡。南熙走進灶房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桂花樹——暮色裡枝條的輪廓被最後一線天光勾成沉沉的剪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來年的春天再開一樹的花。她彎了彎嘴角,合上了身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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