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15章 宿店(1)

作者:遲莜寧·18天前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走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騾車在一家掛著舊木招牌的客棧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西邊只剩一線薄薄的橘金色暮光。客棧門口掛著一盞油燈,暖黃的光鋪在青石門檻上,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婦人探出頭來看了看他們,目光在柏時樾和南熙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後笑著迎了出來。

“住店?後面院子有空房,騾子我讓人牽去棚裡喂。”她說著把門推得更開了一些,讓南熙牽著南錦先進去。客棧不大但乾淨,前堂擺了幾張舊木桌,灶房那邊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鍋鏟碰鐵鍋的脆響。婦人把他們引到後院,兩間對著的廂房收拾得齊整,窗紙是新糊的,床上的棉被曬得蓬鬆鼓脹,帶著一股太陽曬透之後的暖香。

南熙把包袱擱在床頭的櫃子上,南錦己經蹦上了床在被子上滾了一圈,仰面朝天躺成一個大字,嘴裡說“這個床好軟”。南熙把他從被子上撈起來讓他坐好,自己轉身把隨身帶的乾糧袋和醬菜罈子放在了桌角。她透過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後院不大,牆角種著一棵老杏樹,枝條上己經綴滿了深紅色的花苞,密密匝匝的擠在枝頭,眼看著就要開了。

柏時樾在隔壁安頓好之後過來敲了敲門框:“前堂老闆娘說今晚有野菜餛飩,問要不要嚐嚐。”南錦己經從床上彈起來跑到了門口,仰著頭喊“要要要”。南熙彎了彎嘴角跟在後面出了院子。

前堂的油燈己經點起來了,老闆娘端了三碗熱騰騰的野菜餛飩放在桌面上。餛飩皮薄餡鮮,湯麵上浮著碧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熱氣撲在臉上潤潤的。南錦低頭呼嚕呼嚕地喝著湯,南熙拿勺子慢慢舀著餛飩,咬了一口,野菜的清香在舌尖化開,帶著一股初春才有的那種清潤的嫩味。柏時樾坐在桌子對面也在低頭吃餛飩,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暮色。

吃了餛飩之後老闆娘又端了一碟新醃的蘿蔔條和幾塊芝麻餅放在桌角,說“路上帶著吃”。南熙接過去道了謝,把蘿蔔條和芝麻餅收進乾糧袋裡的時候手掌碰到了袋底還溫熱的蔥油餅,是趙管事早上烙的那幾塊,雖然己經涼了但隔著布袋還能摸到微微的餘溫。她把乾糧袋繫好放回桌腳邊,靠在椅背上撥出一口暖氣。

南錦吃飽了己經開始打哈欠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桌面上垂。南熙把他半抱半牽著送回了後院的房間,鋪好了被子讓他先躺下了。南錦沾上枕頭就睡著了,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小手搭在被沿外面蜷成鬆鬆的拳頭。南熙在床沿坐了片刻聽著他綿長的呼吸聲,然後輕輕起身帶上了房門,回到前堂。

老闆娘己經去灶房忙了,前堂只剩柏時樾還坐在桌邊,面前那碗餛飩湯己經喝完了,碗沿擱著一雙筷子,桌面上攤開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像是在翻看著什麼。南熙在他對面坐下來的時候他把冊子合上了推過來:“老闆娘給的,鎮上這幾年修的路和新建的驛站記錄。路況比去年秋天的時候好了一些。”

南熙翻了翻那本小冊子,紙頁粗黃但字跡清楚,記了附近幾個鎮子的驛站和歇腳處。她合上冊子擱回桌面,感覺到春夜的涼意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絲絲地繞著腳踝。她把手伸到桌面上攏了攏袖口,柏時樾把自己面前那碗還沒碰過的熱茶推過來擱在她手邊。碗壁的熱度透過粗瓷傳到她的指尖,她把那碗茶端起來捧在手心裡暖了一會兒才慢慢喝了一口。

“明天走哪條路?”南熙放下茶碗。

柏時樾在桌面上鋪開一張簡略的路線圖,手指沿著一條線畫了一圈:“明天從鎮子東面出去走官道,過兩個驛站之後在青溪鎮落腳。後天開始進山路,路窄一些但近。”他抬眼看了看她,“你走得慣山路嗎?”

南熙低頭看著桌上那張路線圖,嘴角彎了一下:“走了八年山路了,你說呢?”

柏時樾的嘴角也彎了彎,把路線圖摺好收進懷裡。兩個人坐在春夜安靜的客棧前堂裡,桌上的油燈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舊木牆上。灶房那邊傳來老闆娘收拾碗碟的水聲和偶爾哼唱的小調,隔著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一層薄薄的暖意裹住了整個客棧。

南熙把碗裡的茶喝完了,站起來把空碗擱在灶臺邊上。她走到客棧門口站了片刻,春夜的空氣清冽而溼潤,帶著土地和草木初醒的氣息。院子裡的老杏樹在夜色裡站著,枝條上那些深紅色的花苞在油燈光裡被映出了溫潤的暗紅色光澤,有幾粒己經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淺粉色的花瓣邊緣。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些將要開的杏花苞,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柏時樾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客棧門口的木門檻裡側,看著院子角落裡那棵杏樹在春夜的風裡安安靜靜地立著。頭頂的天幕上星星比京城裡看到的更密,鋪滿了深藍色的夜空,在春夜清透的空氣裡亮晶晶的。遠處田野裡傳來幾聲蛙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冬天之後第一批醒過來的青蛙正在試探著叫響第一聲。

“這裡的杏花比京城開得早。”南熙輕聲說。

柏時樾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那棵杏樹一眼,春夜的微光裡那些花苞的輪廓影影綽綽的:“山裡的春天來得比城裡早一些。等咱們到了杏花坳,那邊的花應該正開著。”

南熙“嗯”了一聲。她站在春夜的星空底下又看了一會兒那棵杏樹,感覺到夜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涼而輕的觸感。她把手攏進袖子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裡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

“明天還要趕路。早點睡。”她說。

柏時樾從門口收回目光落在她側臉上,春夜的微光把她彎著的嘴角和眼底映著的星影照得分明。他點了點頭:“嗯。”

南熙走進後院的時候推開房門的動作比方才輕了許多。南錦還在沉沉地睡著,呼吸均勻綿長,窗外的月光從窗格透進來在床沿上鋪了一小片白亮亮的光。她輕手輕腳地脫了外衫搭在椅背上,躺下來的時候床板的木香和棉被曬過太陽之後殘留的暖意把她慢慢裹住了。她側躺著看著窗紙上映著的月光,聽見隔壁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又安靜了。春夜的蛙鳴從遠處田野裡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一聲長一聲短的。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一個她走了很久的地方。

窗外的老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搖了搖花苞,有幾粒己經綻開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顫著,像是也在等著明天的日光把它們的顏色曬得更深一些。南熙在那片花苞將綻未綻的靜默裡彎了彎嘴角,慢慢沉進了深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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