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南熙推開院門的時候,山間的晨霧還沒有散透。
白茫茫的霧氣浮在田野和山腳之間,把遠近的一切都裹進了一層朦朦朧朧的灰白色裡。遠處的藥田看不真切,只能看見金銀花架子的輪廓從霧裡探出幾根竹竿的尖。但日頭己經在霧氣背後亮起來了,從東面山頭透過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正在慢慢地蠶食著那些還在浮動的白霧。
南熙站在院門口看了片刻那些正在散去的晨霧,轉身沿著山間小徑向松林的方向走去。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走了不多時她的褲腳和鞋面就全被打溼了,涼涼的溼意貼著腳踝。她沒有放慢步子,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一步一步地沿著那條她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往上走。
松林在晨霧散得差不多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那些老松樹的輪廓在漸漸變亮的天光裡越來越清晰了,深綠色的松針密密地覆著枝幹,樹皮蒼褐皸裂。她穿過鬆林的邊緣走進去,腳下的松針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響。那棵老松樹還在原來的位置——主幹粗壯,樹皮上覆著薄薄的青苔,最下面的那根橫枝伸出來在離地面不高的地方停著,正好夠一個人坐上去。
南熙站在那棵老松樹底下仰頭看了看。晨光從松針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和肩頭落著細碎的光影,她看了那根橫枝很久——去年秋天她來的時候也看了它很久,那時候她站在底下想著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看見它。如今她站在底下想著回來了,看一看它還在,那個坐在上面看書的人也在。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的觸感粗糲而溫潤,微涼,帶著松脂特有的清冽氣息。她的手指沿著樹幹上的一道裂紋慢慢滑下去又收回來,然後她轉身在松樹底下的那一片平整的泥地上坐了下來。松針墊在她身下厚厚一層,坐上去軟而韌,她靠在樹幹上仰頭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松針縫隙間透下來的天光。
身後傳來踩過鬆針的細碎聲響——比她自己的腳步聲更沉一些,但也被松針吸去了大半的聲響,變成了軟軟的一種沙沙聲。腳步聲在幾丈遠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近了,最後在她旁邊不遠的松針地面上停住了。她沒有回頭,只是靠在樹幹上繼續仰頭看著頭頂松針間的天光。那個人在旁邊坐下來,隔著她最熟悉的距離,坐姿的聲響在安靜的松林裡清晰而輕。
南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柏時樾坐在她旁邊不遠的地方,也靠在另一棵松樹的主幹上,日光從松針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身上落著細碎的光影。他偏過頭來看她的時候嘴角彎著那個安安靜靜的弧度,跟兩年多以前他在那根橫枝上低頭看她的弧度一樣溫和一樣耐心。只是那時候他們隔著半棵松樹和滿林子陌生的晨光,如今他們隔著兩步松針和整個春天鋪滿的山野。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南熙輕聲說,目光落回頭頂的松針之間,“你坐在這根橫枝上看書。我還記得那本書叫什麼。”
柏時樾偏過頭來看著她。“什麼書?”
“《齊民要術》。”南熙彎了彎嘴角,“當時想,一個貴公子坐在樹上讀農書,有點奇怪。”
柏時樾也彎了彎嘴角。他靠在樹幹上沒有接話,但嘴角那個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晨光在他們之間的松針地面上畫著細碎的光影,偶爾有一陣風從林梢穿過來把樹頂的松針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了。南熙靠回樹幹上,把目光從頭頂的松針間收回來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手指上。日光在她的手背上畫著細碎的光斑,她把手指慢慢展開又收攏。
“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會留在杏花坳多久。”她說,“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柏時樾沉默了一瞬。松林裡的風又穿過樹梢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被那陣風裹著送過來:“知道。我來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南熙偏過頭看著他。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嘴角那個安安靜靜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老松樹底下看著頭頂的松針,日光在他眼底映著碎碎的亮斑。“那你為什麼第一天不告訴我你是誰?”
柏時樾把目光從樹頂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兩個人的目光在松針縫隙間漏下來的晨光裡碰了一下,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點點:“怕告訴你你就不來了。”
南熙低下頭看著自己膝頭上落的一小截幹松針,把它拈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下了。她低著頭看著那截松針落在膝頭的衣料上,聲音不高不低:“你那時候就知道我會來?”
柏時樾靠回樹幹上,目光落在前方松林邊緣越來越亮的天光裡。“不確定。但想等你來。”
南熙沒有再問。她把那截松針從膝頭拈起來放在旁邊的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松針屑。晨光己經徹底亮透了,松林裡的霧氣散得乾乾淨淨,日光從樹頂密密地照下來落了兩個人滿身。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松針和細土,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也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的松針。兩個人站在那棵老松樹的樹影裡並肩而立,晨光從東面的林子縫隙間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松針地面上,並排的兩道,在一層厚厚的枯棕色松針上清清楚楚地印著。南熙看了看地上那兩道影子,然後彎腰從樹根旁邊撿起了一枚去年落下的松果——褐色的鱗片己經全張開了,空空的,像一個完成了使命之後安靜下來的形狀。她把那枚松果握在手心裡,首起身來。
“走吧。”她說,“該回去收拾東西了。”
柏時樾跟在她身後穿過鬆林往外走。南熙走在前面,腳下的松針被她踩過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握著手心裡那枚空松果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鬆林邊緣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得更高了,徹底照亮了整片山坡和遠處的藥田輪廓。她站在松林邊緣的山坡上看了看藥田的方向——金銀花架子在晨光裡立得穩穩當當的,新翻的土壟在日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院子裡的炊煙正在升起來,細細地散進春日清透的天光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枚松果。松果的鱗片全張開了,邊緣微微卷曲,在日光裡泛著乾爽的褐金色。她把它收進袖袋裡,跟那枚舊桂花墜子和一片幹銀杏葉放在一起——都是這兩年攢下來的、在她心裡佔了一小片位置的東西。她收好了松果之後沿著山坡往下走,柏時樾跟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步子節奏一致,一前一後地走在下山的晨光裡。
推開院門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苗旁邊用小水瓢給它澆最後一遍水。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看南熙,咧嘴笑了笑:“姐!我又澆了一遍!它喝飽了!”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棵在晨光裡水潤潤的桂花樹苗。水珠掛在葉片邊緣亮晶晶的,日光一照就泛著細潤的光澤。她伸手幫南錦把水瓢接過來放回工具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李大爺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喊“吃早飯了”,南熙牽著南錦的手走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桂花樹苗——它在晨光裡端端正正地立著,像一個剛剛安頓下來的、還在慢慢適應這個新位置的小小的存在。她看了一眼就轉回頭走進了灶房。
早飯後南熙把隨身帶的東西重新收拾進包袱裡。她把那枚松果從袖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妥帖地放進了包袱底層,跟那根銀簪、顧伯的平安扣、姚逾白的信和蒲望舒的字條隔著衣料放在一起。她繫好包袱帶子站起來的時候聽見院子裡傳來李大爺和南錦說話的聲音——老人家在教南錦怎麼給樹苗澆水才不會把根衝出來,南錦蹲在樹旁邊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
南熙走到院子門口站了片刻。初春午後的日光鋪了滿院子,她看著牆角那幾畦新菜地、晾衣繩上搭著的舊衣裳、灶房的煙囪正在冒的細白炊煙。她把這一切都收進眼裡了,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等著午後出發的時辰慢慢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