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南熙去溪邊洗鞋子。
她蹲在溪邊那塊熟悉的大石頭上,把沾滿了泥的布鞋浸進溪水裡。水涼涼的,流過腳踝的時候有一絲潤潤的寒意,她彎腰把鞋底的泥在水裡來回蕩了蕩,泥塊被水流衝散了順著溪水往下游漂去。水流在日光底下亮晶晶地淌著,水底的卵石被照得透出青潤的色澤,幾尾細小的魚苗在淺水處擺著尾巴,偶爾有細碎的光斑從水面反射上來在她的手背上一閃而過。
她把洗好的靴子擱在旁邊的石頭上晾著。赤腳踩在溪邊被日頭曬溫了的石面上,石頭光滑微暖,硌著腳心有一點微微的癢。她坐在石頭上把腳伸進溪水裡撥了撥,涼絲絲的水從腳背上漫過去又退回來,細小的水花濺到腿彎上又滑落了。山間的午後安靜極了,只有溪水流淌的嘩嘩聲和遠處林子裡偶爾的鳥鳴,日頭從頭頂照著暖融融的,把她曬得微微眯起了眼。
她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發了一會兒呆。水流在她的腳邊打著細小的旋又散開,溪底的石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在日光裡泛著暗綠色的潤光。她忽然聽見身後的草叢裡傳來腳步聲——輕的、踩著草葉的聲響,越來越近,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了。
她沒有回頭。那個人在她旁邊的石頭坐下來,也把靴子脫了把腳伸進溪水裡。水流涼潤地漫過兩個人的腳背又退回去,被日光曬著的水面泛著細碎的波紋。她偏過頭看了看旁邊坐著的人——柏時樾也赤著腳坐在她旁邊,褲腿捲到小腿,被溪水浸過的皮膚在日光裡泛著微微的亮。
兩個人並排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腳浸在同一個水流裡。山間午後的風從下游吹上來帶著水汽和青苔的氣息,混著溪岸泥土和草木被日頭曬暖之後的清甜味道。南熙把腳從水裡提出來晾了晾水珠,又放回去,水波在她腳踝邊盪開一圈圈的細紋。
“過兩天該走了。”南熙說。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溪邊被水聲襯得輕輕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樹葉。
柏時樾坐在她旁邊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水流從他腳邊淌過去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嗯。後天早上走。李大爺說那棵桂花樹苗頭三天要澆透水,我教了他怎麼控水,他說記住了。”
南熙“嗯”了一聲。她把腳從溪水裡抽出來踩在溫熱的石面上,水珠順著腳踝往下滴落在石頭上洇開暗色的小點。她低頭看著自己腳背上的水珠在日光裡亮晶晶地滾著,伸手把它們拂掉了。“那明年最後一天,我想去後山那片松林看看。”
她說的那片松林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那棵老松樹還在那裡,她後來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春天長新針、夏天有濃蔭、秋天落松果、冬天覆薄雪。她離開杏花坳之前特意去了一趟那棵松樹底下,但那時候的念頭跟現在不一樣。她想再看看那棵樹,跟去年秋天站在樹下的時候比一比,看看自己的念頭有沒有變過。
柏時樾把腳從水裡收回來踩在石面上,偏過頭看著她。午後的日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微微彎著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著她的側臉看了一瞬,然後說:“明天上午去。從藥田那邊繞過去。”
南熙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把晾在石頭上的靴子拿起來套好,鞋面己經半乾了,但裡襯還帶著一點潮潤的涼意。她彎腰繫好鞋帶的時候看見柏時樾也站起來穿好了靴子,正蹲在溪邊把卷起的褲腿放下來。日光從頭頂照在他的後背上把他深灰色的春衫照得微微發亮。
她站首了身沿著溪岸往回走。午後的日光把她腳邊的影子拉得細長,隨著她的步子一顛一顛地跳著。她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看——柏時樾還站在溪邊,正在彎腰把一隻手伸進溪水裡撈起一片被水流衝下來的落葉,看了看又放回了水面,落葉順著水流往下游漂遠了,亮晶晶的一小片在日光裡打了幾個轉就看不見了。他首起身來跟上了她的腳步,兩個人沿著溪岸一前一後地走回了院子方向。
那天傍晚南熙坐在灶房門口幫李大爺剝豆子。豆莢是新鮮摘的,嫩綠的殼上還帶著薄薄的露水,她一顆一顆地把豆粒擠出來放進碗裡,豆粒圓滾滾的在碗底碰著發出清脆的聲響。李大爺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火光照著他滿是皺紋的側臉,他偶爾偏過頭跟南熙說幾句山裡的閒話——“後山那窩野兔又多了幾隻”“溪水漲了之後魚比去年多”“杏花坳的人又少了一戶搬去鎮上住了”——南熙聽著,手裡的動作沒停,豆粒一顆一顆地落進碗裡發出細碎的碰響。
柏時樾在院子裡給那棵新種的桂花樹苗澆了最後一次水。他蹲在樹苗旁邊用小水瓢慢慢地把水澆在根圍的土埂裡,水流滲進土裡的聲響跟溪水聲不一樣,是沉沉的、被泥土吸收的咕嘟聲。他澆完水站起來把水瓢放回工具筐裡的時候在樹苗旁邊站了片刻,伸手把那根被南錦蹭歪了的細枝扶正了,然後轉身走進了灶房。
晚飯後南熙坐在院子裡看了片刻星星。春夜的星空比京城的更密更近,銀河在頭頂橫過,淡淡的一條銀白色光帶,她仰著頭找了一會兒北斗七星,找到了那七顆排列勻稱的星順著勺柄的方向看了看。夜風從山間穿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她坐在院子裡聽見灶房那邊傳來李大爺和南錦的說笑聲,隔著牆斷斷續續的,像一層溫軟的毯子蓋在夜色上。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響了一下。走進偏屋的時候南錦己經躺下了,裹著被子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己經閉著了但嘴角還帶著一點笑過的弧度。她在床沿坐了片刻聽著弟弟均勻的呼吸聲,然後吹了燈躺下來。窗外的月光從窗格照進來在枕邊鋪了一小片白亮亮的光,她側躺著看著那片月光,想著明天去松林的事,想著後天離開的事,想著那棵新種的桂花樹苗根鬚在土裡慢慢伸展的樣子。
她閉上眼睛在月光和夜風的聲響裡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