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南熙醒來的時候從窗格看見院子裡放著一棵用草繩裹了根部的桂花樹苗。
樹苗不高，比她還矮半個頭，主幹筆首，枝條上己經冒出了幾粒嫩綠的芽點，在晨光裡泛著潤潤的生機。根部裹著一團溼潤的泥土用草繩扎得緊緊的，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挖出來不久，還帶著山間特有的那種潮潤的土腥氣。南熙披衣推門出來的時候柏時樾正蹲在那棵桂花樹苗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在翻弄樹根旁邊堆著的一小堆土，像是在檢查土質。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晨光裡他的嘴角彎了彎：“今早從後山挖的，那邊的土質好，移過來容易活。”
南熙走過去蹲在那棵樹苗旁邊。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樹苗頂端那粒最飽滿的嫩芽，芽尖軟而韌，被指腹輕輕撥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她蹲在那裡看了那棵樹苗很久，從頂端到根部，從每一根細枝到草繩裹著的那團溼土。日光正從東面山頭上照過來落在樹苗的枝葉上，在那些嫩芽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種在哪？”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柏時樾也站起來，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院子東角靠近院牆的一處空地上——那裡原先長著一棵老杏樹，去年秋天被風颳斷了一截，只剩半截枯樁在牆角立著，前不久李大爺把枯樁刨了，留下了一塊兩尺見方的空地，日頭從早曬到晚，正好種樹。南熙走過去站到那塊空地上踩著腳下的土感受了一下——土質鬆軟潮潤，陽光從東面照過來鋪了滿腳面，正是一棵幼樹最需要的條件。
她轉身走回工具筐旁邊拿了一把新鋤頭。柏時樾也拿了另一把，兩個人蹲在那塊空地上開始挖坑。鋤刃切入泥土的聲響在清早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土塊被翻出來堆在坑邊堆成了小小的土丘。坑挖了大約兩尺深一尺半寬，南熙蹲下來把坑底的碎石頭撿乾淨了，又用掌心把坑底的土拍平了一些。柏時樾從溪邊提了一桶水來澆在坑底，水滲進土裡的時候發出咕嘟咕嘟的細響，像土地正在渴飲。
南熙蹲在坑邊看著那棵桂花樹苗。她伸手把樹苗根部裹著的草繩一圈一圈地解開了，露出底下被泥土和細草簾裹著的根鬚。根鬚白白嫩嫩的，帶著新芽特有的那種柔韌的潮潤，在晨光裡微微舒展著。她把樹苗輕輕放進坑裡，扶著樹幹讓它正正地立在坑中央。柏時樾在旁邊往坑裡回填泥土，一鏟一鏟地把土覆在根鬚上，南熙用手把覆上去的土輕輕拍實了，每填一層她都要確認一下樹苗的姿勢，讓它始終端端正正地立著。
填平了坑之後柏時樾又在樹根周圍圍了一圈淺淺的土埂，南熙提了一桶新水慢慢地澆在樹根周圍。水滲進土裡的時候帶著細小的氣泡聲，在她的手邊洇開一圈暗色的溼痕，浸透了新填的土。她蹲在澆過水的樹根旁邊看著那些溼痕慢慢擴大又慢慢收縮，伸手把一截露在土面上的細草根按進了土裡。
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那棵新種下的桂花樹苗。它在晨光裡端端正正地立著，主幹筆首，枝條上那幾粒嫩芽被日光照著，像是己經開始在吸收了水分和溫暖之後微微地鼓脹起來。南熙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那棵樹苗，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老銀杏樹底下，她說“明年春天想種一棵新桂花樹”，那會兒她只是這樣說。如今它真的在這裡了，根紮在杏花坳的土裡，枝條伸向春天開始變暖的天空。
南錦從灶房裡跑出來端著一碗水，蹲在樹苗旁邊把碗裡剩下的半碗水輕輕澆在樹根周圍的土面上。他澆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仰頭看著那棵只比他高一點點的小樹苗，認真地說：“你好好長，明年你就比我高了。”
南熙站在旁邊看著弟弟蹲在樹苗旁邊認真說話的樣子，彎了彎嘴角。她走過去也蹲在樹苗的另一側，伸手輕輕扶了一下主幹末端那根最細的枝條，枝條在她指腹上彈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她在樹苗旁邊蹲了片刻才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回頭看了看那棵在晨光裡立得端正的桂花樹苗。它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像這院子裡本來就長著的一樣。
柏時樾己經收好了工具把鋤頭靠回了廊下。他走到院子門口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看著那棵新種的桂花樹苗在晨光裡挺著筆首的枝幹。初春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穿過院子把樹苗頂端的嫩葉輕輕拂動了一下又靜止了。
“明年春天再來的時候，”南熙說，“它應該比錦兒高了。”
柏時樾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棵樹苗的方向，晨光把他的側臉和嘴角彎著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後年春天就能開花了。雖然頭一兩年的花不多，但聞得到香。”
南熙輕輕“嗯”了一聲。她在門口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初春午前的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暖的曬著她的膝蓋和手背，她把手指伸到光裡看了看——指縫裡的土己經幹了大半，細碎的褐色土屑嵌在指甲縫了，她一點一點地把它們剔掉了，露出底下乾淨的指甲。南錦蹲在桂花樹苗旁邊正跟它說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但能看見他蹲在樹苗旁邊的背影像在跟一個剛認識的朋友慢慢熟起來。
李大爺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喊了聲“吃飯了”，南熙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土走進灶房。灶臺上擺著幾碗熱湯麵和一小碟新切的醬菜，麵條是手擀的，筋道滑溜，湯底是山筍熬的清湯，鮮潤清甜。她坐下來低頭慢慢吃著面，從敞開的灶房門外能看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苗的頂端在風裡輕輕晃著，嫩芽的綠色在午前的日光裡鮮活鮮活的。
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的時候偏過頭看了看窗外的樹苗，嘴角彎了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