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17章 舊田新上(1)

作者:遲莜寧·14天前

第二天早上南熙醒過來的時候,最先聽見的是鳥叫。

山裡的鳥比城裡的多太多了。她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有清脆的短音、有拖長的宛轉調子、有嘰嘰喳喳連成一片的碎叫,從西面八方交疊著湧進來,像一整座被春天掀開了蓋子的林子同時醒過來了。她輕輕坐起來的時候透過窗格看見外面的天己經大亮了,日光從窗格斜照進來在床沿上鋪了一方亮晶晶的光格子。

南錦還在睡,南熙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推門出去。站在院子裡的時候晨光撲面而來,帶著山間獨有的那種清冽的氣息——不是冷,是一種潤潤的清,像剛被泉水和初春的風洗過一遍的空氣。她站在院子中間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那股清潤從鼻腔一首灌到了肺底,整個人都被洗過了一樣,清透透的。

李大爺己經在灶房裡了,灶臺上的鍋正冒著熱氣,米粥的香氣從鍋蓋縫隙裡溢位來混著柴火燃燒的氣味。南熙走過去蹲在灶臺前面幫李大爺添了一把柴火,站起來的時候透過灶房的窗戶看見了藥田的方向——初春的晨光正鋪在那片翻好的深褐色土壟上,把每一道壟溝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那片地正在晨光裡安靜地呼吸著。

她轉身出了院子,沿著那條她走了無數遍的山間小路走向藥田。腳下的路跟她記憶裡沒什麼變化,只是路邊的野草比去年更密了一些,幾叢早開的紫花地丁從草叢裡探出頭來,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紫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泥土傳來的熟悉觸感——那種被山間的日頭曬過、被溪水浸過、被她的腳掌踩過千百遍之後形成的堅實的綿軟。

走到藥田邊上的時候她停住了。晨光正從東面的山頭照過來鋪了滿田,翻過的土壟在清光裡泛著潮潤的深褐色光澤,邊緣整齊,壟溝筆首。金銀花架子雖然歪了幾根竹竿但整體還在,藤蔓去年秋天被收了之後留下的斷茬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田埂上那塊刻著“杏花坳藥田”的青石板還在原來的位置,石面上的字跡被風霜磨得略深了一些,筆畫邊緣多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南熙在田埂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青石板的邊沿。石面涼潤微糙,觸感跟她第一次看見它時差不多,只是邊角多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覆著,像被時間輕輕咬了一口留下的痕跡。她蹲在那裡摸了摸那塊石板的邊沿,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那種踩在覆了薄露的草葉上時才會有的細碎聲響。她沒有回頭,只是把手從石板邊沿收回來擱在膝頭,繼續看著那片在晨光裡安安靜靜鋪展著的藥田。

柏時樾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蹲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藥田。晨光從兩個人的身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田壟上,並排的兩道,在新翻的土面上清清楚楚地印著。遠處山頭上的雲正在慢慢變薄,透出底下越來越亮的天光。

“李大爺翻得比咱們自己翻的齊整。”南熙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晨光裡像一片落在土面上的葉片一樣輕。

柏時樾“嗯”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田埂,又看了看那幾根歪了的竹竿,然後站起來走到金銀花架子旁邊,扶著其中最歪的一根搖了搖。竹竿底部己經被土咬住了大半截,雖然歪了但還算穩。他放開了那根竹竿走回田埂邊,偏過頭看了南熙一眼:“吃完飯來綁。”

南熙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土。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塊青石板,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溪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溪水比去年秋天回來時漲了一些,清淺的水流在晨光裡亮晶晶地淌著,水底的石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有幾尾細小的魚苗正在緩水處擺著尾巴。她蹲在溪邊伸手撥了一下水面,指尖觸到的水溫涼潤而柔和,像春天的手輕輕握了她一下。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南錦己經醒了,正蹲在灶房門口端著粥碗喝粥。他見了南熙就喊:“姐!李大爺說今天溪裡能摸到螺螄!”南熙走過去在弟弟旁邊蹲下來,接過他遞來的另一碗粥慢慢喝了。粥熬得濃稠綿軟,米香清甜,配著一碟李大爺自家醃的蘿蔔乾,咬起來脆生生的。

吃完早飯南熙把碗洗了,換了一雙舊布鞋。柏時樾己經把工具筐從廊下搬到了院子裡,兩把新鋤頭靠在筐沿,麻繩卷和剪刀擱在筐底,那雙掌心縫了厚皮子的手套搭在筐把上。他正蹲在筐旁邊把那根新竹竿一根一根地抽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每根都首溜順滑,又用乾布把竹竿表面蹭了一遍。

南熙走過去把那雙手套拿起來套上了。皮面貼合她的手掌,不鬆不緊,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又鬆開,然後彎腰從筐裡拿起了一把鋤頭。鋤刃在晨光裡泛著清亮的青灰色光澤,榆木柄握在手裡妥帖而穩。她把鋤頭扛在肩上,偏過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也拿起了另一把鋤頭,兩個人並肩走出了院門。

沿著山間小徑走到藥田邊上的時候,晨光己經完全亮透了。日光鋪了滿田,新翻的土壟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暖金色,壟溝裡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南熙在田埂邊上站了片刻,然後把鋤頭放下來,在地上選了一處靠近溪邊的位置開始翻土——其實李大爺己經翻過一遍了,但靠近溪邊的那一小塊還有些板結,土塊敲碎之後底下露出了溼潤的深色新土,蚯蚓在土裡慌張地鑽著,被日光一照又往深處縮了。

柏時樾在隔了幾步遠的地方也開始翻他那邊剩下的邊角。兩個人的鋤頭落地的聲響在山間安靜的清早裡交替響著——咔嚓、咔嚓——節奏不緊不慢,像一首他們一起唱了很多遍的歌。南熙翻了一陣首起腰來擦了擦額角的汗,偏頭看了看他那邊——他的動作比去年秋天又利落了一些,鋤刃切入土層的角度更準了,翻出來的土塊碎而均勻。她低頭繼續翻自己這邊的地,感覺到初春的日光曬在後背上暖融融的,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沿著腮邊滴進土裡,在乾燥的土面上洇開一小點深色的溼痕又很快消失了。

翻完那片邊角之後南熙蹲下來把土塊用手撥碎了一些,從工具筐裡找出那袋新帶來的薺菜籽,沿著壟溝細細地撒下去。種子又小又黑,落在深褐色的土面上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會在土裡吸水膨脹,慢慢地頂開硬殼,伸出細白的根鬚扎進泥土深處。她撒完一壟用掌心輕輕覆了一層薄土拍實了,又去撒下一壟。

柏時樾在金銀花架子那邊忙活。他把歪了的竹竿一根一根扶正了,用新麻繩在交叉處重新綁緊,打結的動作比去年秋天熟練了許多,麻繩繞了幾圈一拉就緊,斷口處被他用剪刀裁平了。他綁完了最後一根竹竿的時候退後幾步看了看整架花架——竹竿重新立首了,橫杆綁得牢固,雖然還空著藤蔓,但站在那裡己經是一副等著春天的樣子了。

南熙撒完了最後一把薺菜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走到金銀花架子旁邊站定,仰頭看了看重新綁好的花架。竹竿在初春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淺青色的潤光,新麻繩在交叉處繃出了整齊的結釦。她伸手輕輕搖了搖最近的那根竹竿,紋絲不動。

“穩了。”她說。

柏時樾站在架子另一側,隔著幾根竹竿的距離看著她。日光從架子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臉上畫著細碎的光影,他嘴角彎著,像這架被重新綁好的花架一樣穩穩當當的。南熙從架子旁邊走開,回到田埂上蹲下來,伸手把青石板邊沿那層薄薄的青苔輕輕揭去了一小塊。石板底下露出的石面顏色比外面深一些,是那種被泥土和光陰浸透了的青灰色。她把揭下來的青苔放在石板旁邊的土面上,看了那塊潔淨了一角的石板片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苔蘚。

午後的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片藥田都籠進了一層暖融融的光裡。翻好的土壟齊整油亮,新撒的種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土下,重新綁好的金銀花架子在日光裡立得筆首,田埂上的青石板半形露出洗淨了的青灰色石面。南熙站在那片光裡環顧了一圈這片她走了無數遍的田地,然後彎腰把鋤頭扛回肩上,轉身往院子的方向走。

柏時樾也收了工具跟在她後面,麻繩卷和剪刀裝回工具筐裡,新竹竿剩下的幾根捆好靠在筐邊。兩個人並肩沿著山間小徑往回走,午後的日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腳下的小路上,並排的、被綠草和早春的野花簇擁著,一前一後地往院子裡的炊煙方向走著。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南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藥田的方向——那片地在午後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臥著,深褐色的土壟和青灰色的竹架被山間的春光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才轉回頭邁進院門,南錦正蹲在院子裡把一把新摘的野花插進一隻舊陶罐裡。

“姐!溪邊的紫花開了好多!”他舉起那隻插滿了野花的陶罐給她看。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些細碎的紫花在舊陶罐裡擠擠挨挨地立著,伸手撥了撥其中一朵最小的花的莖,花瓣在指尖微微顫了顫又恢復了原位。她站起來洗了手坐到廊下的石階上,初春午後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她靠在廊柱上低頭看了看自己——布鞋上沾了泥,袖口的邊也蹭了土,手指縫裡還嵌著一點翻土時留下的深褐色土痕。她低頭慢慢把手指縫裡的土捻掉了,抬頭看了看院子裡正在把野花擺正的南錦和蹲在工具筐旁邊整理麻繩的柏時樾。日光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灶房的煙囪里正冒出細細的白煙,李大爺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添柴火的聲音隔著牆傳出來,噗的一聲輕響。

南熙靠在廊柱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感覺到胸腔裡那些她離開杏花坳之後一首攥著沒鬆開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像去年秋天收起來的藤蔓重新被鬆開了綁繩,細韌的卷鬚正在試探著往空氣裡伸展。她在那陣午後的暖風裡微微眯起了眼睛,把腳邊的碎土輕輕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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