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住院部樓下的水泥通道，遠遠就聽見二樓病房傳來李母壓著怒氣的聲音。
“你怎麼就這麼犟！命是自己的，錢能有命重要？”
李西腳步加快，拾級上樓，推門走進病房。
病房空間狹小，西張鐵架病床擠在一間，牆面白漆大面積脫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底色。房頂一隻老舊吊扇慢悠悠轉著，風不大，嗡嗡的噪聲一刻不停，窗臺積著薄灰，擺著兩個病人家屬自帶的搪瓷水杯。
靠窗那張床上，張秀軍半靠著被褥坐起。
相比昨天臉色慘白、高熱昏迷的模樣，此刻他臉上的潮紅徹底褪去，膚色迴歸正常，眼神清亮，呼吸平穩，胸口起伏穩穩當當，整個人精氣神回了大半。
只是眉眼間那股莊稼人的執拗半點沒消，唇線抿得極緊，垂著眼，一聲不吭，透著一股油鹽不進的固執。
床邊的張成才站得筆首，眉頭皺著，一臉無可奈何。
他一早醒來就被爹鬧得頭疼，輕聲勸了快十幾分鍾，壓根勸不動。
看見李西進門，張成才像是見到救星，立馬開口：“西哥你可來了！我爹天剛亮醒過來，摸著頭覺得自己沒事，死活非要收拾東西回家，說躺著純浪費錢，怎麼勸都不聽。”
李西聽見這話也皺緊了眉頭，鄉下莊稼人，一輩子紮根土地，怕花錢。
昨天的張秀軍因為生病了腦子糊塗，只能被他們帶來醫院。
今天身子感覺好一點了，心裡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心疼住院費。
在這一個醫院裡的每一分一秒都是在燒錢。
李母看著二哥這副死倔樣子，又氣又心疼，繼續數落。
“二哥，我真是服了你。”
“前幾天你燒得人事不知，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氣都快接不上，是誰連夜把你背出來、是誰墊錢給你治病？”
“好不容易穩住了，剛好一點你就鬧出院？你是不是要錢不要命？”
“你要是回去復發，再燒出個好歹，到時候不止這幾百塊能解決的，你想過家裡孩子沒有？”
隔壁床躺著一個養病的大叔，聽見這話，也側過頭勸了兩句，語氣和善：“老哥，家裡人說得沒錯，這種中暑啊，最忌諱的就是見好就收，我們鎮上去年就有一個，感覺身體好一點了就趕緊出院，回去後又燒起來了，差點沒救回來。”
旁人一句句勸，張秀軍麵皮有點掛不住，低聲辯解，帶著莊稼人的窘迫。
“我真沒事了……頭不暈、身不燙，渾身利落。”
“地裡玉米苗該追肥了，水稻也得打理，家裡活堆一大堆，我躺著心裡不安，一天幾十塊住院費，我看著心疼。”
“你心疼錢，你怎麼不心疼心疼自己身子？”李母氣笑了，“真累垮了、落下病根，以後年年受罪，花的錢更多！”
李西走上前，坐在病床上，對著張秀軍說“舅，聽我的，再穩兩天。”
“你現在看著沒事，只是體表溫度降了，體內淤積的暑溼沒排乾淨，這種重度中暑最怕倉促出院，一旦反覆高燒，到時候花的錢更多。”
“地裡的活也不急，一兩天荒不了，錢不用你操心，安心養病就行。”
張秀軍抬眼看他，沉默良久，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最終低聲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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