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那幾天延安出奇地安靜，大年初一初二街上走親訪友的人多，初三一過就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只是節奏比平時慢一些。秋平把年前積壓的幾份歸檔材料做完之後就沒什麼要緊事了，她就拿那本《大眾哲學》坐到窯洞門口的太陽底下翻。
書不厚，不到兩百頁，抗大那會兒發過幾本小冊子，但她那個時候一心想趕緊分到崗位上去幹活，讀得潦草，現在再翻，發現有些話跟她這幾年實際工作中遇到的事能對上。
她和馮劍的接觸好像也止步於這本書，過完年後一首也沒再聯絡。
二月中旬她倒是碰見過他一次，那天她去邊區貿易局送一份協查函，回來的路上在十字街口迎面撞上了，他從對面供銷社出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看見她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同志。”
“馮老師。”她站住了，“買東西？”
“嗯，學校粉筆用完了，來領幾盒。”他抬起手裡的紙袋晃了晃，“沒想到能碰上你。”
然後兩個人都頓了一下，像是一時找不到下句話。
“那本書你看完了？”馮劍問。
“快看完了。”
“怎麼樣？”
“有些地方能看懂，有些還得想想。”
馮劍點了點頭：“那說明是值得再看一遍的書，一遍就能完全看懂的書，多半不值得讀第二遍。”
秋平“嗯”了一聲。又沉默了約莫兩秒。馮劍先開了口：“那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秋平點了點頭，看著他拎著那袋粉筆轉身走了，拐過街角不見了。
之後就真的沒再碰見過。
三月份天氣回暖，院子裡的棗樹冒了嫩芽。邊保的事情又多了起來，春耕前後治安管控要加強，各條交通線要排查，再加上重慶那邊時不時有新的情報轉過來，六科全員又忙得腳不沾地。
那本書她讀完了，又翻了一遍。扉頁上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沒有再多想什麼了。
整個春天就這樣過去了，她想起去年秋天那個疑心，覺得好像己經隔了很久。有些東西你攥得太緊反而不清楚，鬆一鬆手，它自己就沉下去了。
五月中旬，邊區開了一次生產動員大會，各機關單位都派人參加。秋平代表六科去的，進了會場找位置坐下，翻了翻手裡的材料，聽見旁邊有人落座，一抬頭就看見馮劍在她左手邊隔了一個空位的地方坐下了。他正低頭翻著材料，然後看見了她，跟她點了點頭，兩個人隔著空位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聽完了整場會。
散場時人往外擠，秋平走在前面，馮劍落後幾步被擠散了，她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沒看見他，就繼續走了。
六月裡的一個午後下了一場急雨，秋平正好在去食堂的路上沒帶傘，跑到一棵大樹下面躲著，站了沒一會兒看見有個人也跑過來。馮劍跑到樹下的時候肩膀己經溼了大半，他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看見她，笑了一下：“又碰上了。”
兩個人並排站在樹底下，雨打在樹葉上噼裡啪啦響。誰也沒說話，就看著雨幕把整個院子罩成灰濛濛的一片。雨下了十幾分鍾就小了，秋平說“我走了”，馮劍點了頭，她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己經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七月的一天，秋平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旁邊坐了兩個行政科的同志在聊閒天，一個說“二保小那個馮老師，聽說他教孩子們做風箏”，另一個說“我也聽說了，禮拜天帶著學生在河灘上放了一下午”，前面那個笑了兩聲說“一個有學問的男老師真是討人喜歡”，秋平低頭吃飯，把碗裡最後一口喝完了。
她站起來走了，外面的蟬叫得震天響。
整個夏天就這麼過了七八次。
八月的熱是悶熱的，白天曬得人發蔫，那段時間秋平晚上常常睡不著，坐在窯洞門口看星星。
秋平那天下午在窯洞裡謄抄一份材料，正寫著，外面忽然傳來廣播聲，大院門口架著的那個喇叭平時很少響，今天卻響了。她擱下筆站起來，聽見廣播裡一個男聲正在播報，聲音因為訊號不好斷斷續續，但有些字眼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裡：“……日本……投降……無條件……”
秋平走出了窯洞，看見院子裡己經站了十來個人，都仰著頭看著那個喇叭。廣播還在響，一字一句的：“……天皇裕仁己釋出詔書，接受波茨坦公告……”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有人蹲下來，有人站著，有人把帽子摘了攥在手裡，風從溝口灌進來，吹動牆上貼著的舊標語，紙角嘩啦啦地響著。秋平站在臺階上，手扶著門框，手心出了汗，過了好一會兒，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什麼，然後院子裡響起了歡呼聲，有人在跑，有人在笑。秋平沒有跟著動，她想起易縣淪陷的那天，想起趙老師被殺的那個秋天，還有姐姐桃花在山口開第一槍時發抖的手。想起這些年她謄抄過的每一份密件，每一份傷亡名單，每一個不得不撤離的交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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