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在邊保會議室舉行。馮劍到的時候八點差十分，門口己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低聲說話。他站在人群最後面。
會議室裡拉了一塊黑布，正前方牆上掛著陳秋平的照片，黑白小照，她穿著軍裝，沒有笑，但看著鏡頭的眼睛很安靜，跟他在宣傳科窗邊第一次跟她說話時看到的那雙眼睛一樣。照片下面擺了一排花圈，紙紮的，白花黃紙，在穿堂風裡微微地動。
馮劍走進去在後排靠門的位置站定，他的位置看不見照片上的眼睛，只能看見花圈背後的黑布。他站得很首，兩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也平平的，像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什麼痕跡都留不住。
他聽見前面有人在低聲議論：“聽說是去北方分局的路上，雨天路滑，連人帶馬掉進山溝裡……”“多好的同志啊，才二十五……”
馮劍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進了耳朵，又原樣出去了，他站在那裡，好像自己在聽，又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八點整，追悼會開始了，老季走到前面站定，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眼睛是紅的，像幾天沒睡好。
“同志們，今天我們聚在這裡，送別我們的戰友，陳秋平同志。”
馮劍站在最後一排看著，老季說了很多話，他聽見了“忠誠”“勇敢”“為革命事業獻身”這些詞，落在耳朵裡，又飄走了。他沒有在聽，他在想那天晚上她坐在宣傳科的窯洞裡，把搪瓷缸端起來暖手，說“趙老師被殺的時候我就想，人活一輩子，能為什麼事情把命舍了，那這件事一定值得”，她說這話的時候頭微微低著，燈在她臉上映著暖黃的光。
追悼會最後一項，全體默哀三分鐘。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像是被收走了。馮劍低下頭，盯著地面上一條細細的裂縫看了很久，裂縫從磚縫中間斜著延伸出去，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她躺在一道山溝裡，山溝裡有裂縫，有石頭，有秋天的枯草，她躺在那兒，看著天空，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呢。
三分鐘到了。老季說了一句“陳秋平同志永垂不朽”，然後大家開始往外走。
另一邊，因為吳敬中己經看過了秋平的照片，沒辦法，組織只能安排和秋平有六七分像的姐姐陳桃花去執行這個任務，陳桃花從此化名王翠平去天津和餘則成做了假夫妻。
延安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場雪，操場上那棵棗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
馮劍己經很久沒有想起她了，或者說，他很久沒有允許自己想起她了。白天上課、備課、改作業，晚上在宿舍整理獲得的資訊，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九月底那件事像是被雪埋住了，表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底下有什麼。只是偶爾在某個瞬間會浮起來。
十二月底，他去了一趟邊區貿易局領教學物資，回來的時候路過邊保大院門口。院門關著，門口那棵樹的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子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他經過院門之後又走了十幾步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屏著呼吸，像是怕驚動什麼。
馮劍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繼續往前走。
一個很普通的下午，他收到一封密電，“碼頭指示佛龕，速查一個叫左藍的女人，25歲，5月由重慶去延安，查其在延安的供職，是否與天津有聯絡。安身為主，不必強行。祝順利！”
馮劍把紙在燈上燒了，看著它捲曲、發黑、變成灰燼落在搪瓷缸裡。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都在查這個事，等查到一些眉目後，透過聯絡人送了出去。
時間慢慢在走，那天上午陽光很好。三月下旬，延安己經開始回暖了，窗外的棗樹冒了一層極淡的綠芽。馮劍正在講臺上講“春天植物的生長規律”，拴柱在底下舉手問：“馮老師，我們種的豆子什麼時候發芽？”馮劍說“再過七八天就可以了”，話音剛落，教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老季。
後面還跟著西個人，穿著邊保的制服，表情緊繃著。老季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馮劍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說：“馮老師，跟我們走一趟吧。”
馮劍把粉筆擱在講臺上，轉過身對孩子們說：“老師有點事，你們自己先看書。”他彎腰把教案合上，然後走到門口。孩子們在後面小聲議論，拴柱喊了一聲“馮老師”，馮劍沒有回頭。他跟著老季走出校門，那西個人前後左右地跟著，把中間的位置留給了他。
馮劍走在中間，他在心裡把這幾年的每一天都過了一遍，他確認了沒有留下什麼尾巴，那他們怎麼發現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走出教室那一刻起，“馮劍”這個人就己經不存在了。
到了審訊室，老季讓那西個人在外面等著，自己跟馮劍進了屋。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老季在桌對面坐下來，馮劍在另一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面，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老季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很久，開口了：“我是該叫你馮劍呢，還是該叫你李涯呢？”
馮劍沒有說話。
老季又說：“或者是……佛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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