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交通站建好的訊息是馮先生帶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將秋平叫到書房說:“聯絡上了,同元書店,找羅掌櫃,暗號朱子家訓。”秋平聽完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出了門,去了同元書店,書店門臉不大,架子上書、紙、筆擺的滿滿的。秋平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低頭翻一本賬冊,聽見門響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賬冊上:“姑娘找書?”
秋平走到櫃檯前,按照馮先生教的暗號說:“有匯文版的《朱子家訓》嗎?”
那人翻賬冊的手頓了一下。他摘下眼鏡擱在櫃檯上,看著她的目光比剛才深了一些:“有,不過不是單刊,是和《增廣賢文》的合本。”“民國版的,還是清版的?”
羅掌櫃合上賬冊站起來,朝裡間偏了一下頭:“都有,在裡邊,我帶您去看看。”秋平跟著他穿過一道布簾,進了後面的小屋子。屋裡堆著幾摞書,牆角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羅掌櫃把門關上,轉身看著她,示意她坐下。
秋平坐下來,沒有寒暄:“羅掌櫃,我叫陳秋平,邊保六科副組長,七八個月之前奉命前往天津配合餘則成同志的工作,途中出了事。”她把自己墜崖失憶、被馮家所救、以“馮書瑤”的名義生活了大半年、最近才恢復記憶的過程說了一遍。
羅掌櫃看了她好一會兒,像是一時之間不知道從哪兒接起。他伸手摸了一下桌角的茶杯,又放回去了,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陳秋平同志,你從那麼高的山崖掉下去,一首沒有音訊”他頓了一下,“組織上以為你不在了,追悼會都開了。由於你的照片己經給吳敬中看過了,沒辦法換人,只能安排了另外的人頂替你的身份過去。”
秋平腦子轉了一下,脫口而出:“安排了誰?”
羅掌櫃看著她:“你姐姐,陳桃花,她化名王翠平,在跟餘則成同志做假夫妻。”
秋平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她想了半天想說點什麼,最後說出來的話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急火燎:“我姐?她打鬼子是好手,可讓她做潛伏……她連字都不識幾個!她怎麼能——”她截住了後半句,沒有說下去。她知道組織上沒有別的辦法。照片己經報上去了,換別人臉不對,只有桃花那張跟她七八分像的臉能接住這個身份。
“那之前交通站被端的事,”秋平抬起頭,“原來的聯絡人怎麼樣?沒出大事吧?”
羅掌櫃搖了搖頭:“延安那邊抓了一個潛伏的臥底,代號佛龕,化名馮劍,在二保小當教員,後來拿他跟天津這邊交換了秋掌櫃。”
秋平聽到“馮劍”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猛地一收。竟然是他?果然是他!她應該覺得震驚的,但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情緒說不上是震驚還是釋然,彷彿心裡那根懸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發出了一聲悶悶的、誰也聽不見的響。她看著羅掌櫃,問了一句:“他現在在哪兒?”
羅掌櫃說:“換回天津了,現在是保密局行動隊隊長,李涯。”
秋平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她抬起頭來:“他現在跟餘則成在一起工作?”羅掌櫃點了點頭。秋平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見過我姐了嗎?”
羅掌櫃的目光微微一閃:“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秋平整個人往前挪了挪,靠近桌沿:“我在延安跟他有過不少接觸,他認識我,他要是見到翠平,一定會起疑的。”
羅掌櫃聽著,面色漸漸沉了下去。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理思路。過了一陣他開口了:“你在延安的時候,有沒有跟他提過你的家庭情況?你姐姐的事,你老家的事?”秋平想了想,搖頭:“沒有。他只知道我是河北的,具體地址都不知道。”羅掌櫃點了點頭,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那還有餘地。”
秋平站起來,在屋裡踱了一步又停下來,聲音低低的:“但他要是查呢?他現在是行動隊隊長,手上有的是辦法。他只要看到我姐那張臉,就會去查她是誰、從哪裡來的,萬一查出餘則成該怎麼辦?”羅掌櫃抬手示意她停下來:“秋平同志,你提供的情況很重要,我會立刻上報組織,你先回馮家,照常生活,不要輕舉妄動。”秋平站住了,看著他,過了片刻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羅掌櫃又叫住她:“秋平同志。”她回過頭。羅掌櫃看著她,語速放慢了一些:“你活著回來這件事,組織上知道了會很欣慰,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先回去好好休息,有訊息我會讓人通知馮先生。”
秋平站在門簾邊,手指搭在布簾的邊沿,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過了幾天,秋平得到訊息,又去了一趟同元書店,羅掌櫃見到她進門,神色比上回鬆弛了一些,示意她進裡間說話。
秋平坐下來端起茶杯暖了暖手,沒有喝,等著他開口。羅掌櫃看了她一眼,沒有繞彎子:“你上次提的事,組織上己經去辦了,你河北老家的那邊己經佈置過了,如果有人去查你姐姐的身份,查不出什麼破綻來。另外,延安陳秋平的死訊是真的,追悼會開了,檔案也封了,這條線己經斷乾淨了。”
秋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鬆了一下,她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羅掌櫃繼續說下去:“現在天津的防守很緊,保密局那邊查得兇,我們能動用的力量還不多。馮家二老一首是我們的外圍力量,你機緣巧合被他們救下,又以馮書瑤的名義生活了這麼久,這個身份己經立住了。加上延安的陳秋平己經“死”了,沒有人會再把馮書瑤和那個名字聯絡在一起。”他停了一下,看著她,“組織上的意思是,希望你繼續以馮書瑤的身份潛伏下去,留在天津,為組織做力所能及的事。你願意接受這個安排嗎?”
秋平把茶杯擱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乾燥的輕響。她看著羅掌櫃,沒有猶豫就開口了:“我願意。”她頓了一下,又說:“馮叔馮嬸那邊,需要跟他們說一聲嗎?”羅掌櫃說:“組織上會有人去跟他們講,你不用操心這個。你在馮家只管照常過日子,你現在是馮書瑤,馮記商行老闆的閨女,這個身份能幫你做很多事。”秋平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羅掌櫃,我姐姐那邊……”羅掌櫃擺了擺手:“你不用擔心她,你們現在不適合有任何聯絡,會有其他合適的機會的。”秋平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好”,然後轉身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秋平走在傍晚的光線裡,她知道從現在開始,馮書瑤就是她全部的身份了。陳秋平死在25歲,死在22歲的馮書瑤卻又在25歲的年紀又重新活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