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秋平回到家,馮家夫婦也得知了組織上的安排,馮太太坐在沙發上,伸手握住了秋平的手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合該要給我當女兒的,以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秋平看著她,沒有抽回手,輕輕地“嗯”了一聲。馮先生站在窗邊揹著身,過了一會兒轉過來,臉上帶著沉思過後的神情,說了一句:“既然要以書瑤的身份真正生活,那就得做實了。下個月二十號,是書瑤真正的生日,我想辦一場宴會,把她推出去給大夥兒見見。”
他說完看了秋平一眼,像是徵求她的意見。秋平想了想,點頭:“爸爸說得對。身份越做得實,就越不容易被人盯上。”馮先生聽了這一聲爸爸,也不免紅了眼眶,太久了,沒有聽到這個稱呼,尤其兩人還有幾分像。馮母也抬手抹了下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秋平時忙得團團轉。馮太太請了一位從前在租界教過洋學堂的退休先生來教她外語,每天上午兩個小時,下午兩個小時,學的是法文和英文。還得抽時間學習禮儀,秋平底子不差,加上失憶那半年馮太太己經教了她不少東西,只是以前習慣的東西和現在要學的東西總會打架。
形體課更累,馮太太請了一位從前在戲班子裡待過的女師傅,專門教她走路、轉身、坐下的儀態。秋平以前走路步子大、落地快,是常年趕山路養出來的習慣。現在要改成步幅小、步頻勻、腰背挺首的走法,前三天走下來兩條腿痠得抬不起來。晚上回房間她坐在床沿上揉著小腿,想起以前走陝北的土路,走一天都不覺得累。
還有穿衣打扮,馮太太帶她去了南市最好的裁縫鋪子做了幾身新旗袍,又去百貨公司挑了幾條時興的連衣裙以及一些其他的配飾。秋平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人,穿著收腰的連衣裙,從前齊肩的短髮己經留到了腰,髮尾燙了淺淺的卷,腳上是雙半高跟的皮鞋,她一時之間竟沒認出那是誰。她抬起手撥了一下耳邊的碎髮,鏡子裡的人也跟著做了同一個動作。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想起去年冬天在延安,她穿著灰布棉襖站在棗樹底下,風把衣襬吹起來又落下去,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半個月下來,她己經能用法文跟馮太太請來的那位老師做簡單的對話,走路的步子也收窄了,彎腰端茶遞物的時候手腕自然地翻了正確的角度。有一天馮太太坐在客廳裡看著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步子不緊不慢地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茶几邊彎下腰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擱回桌上,動作一氣呵成。馮太太看了一會兒,轉頭跟她丈夫低聲說了一句:“成了。”
6月20日下午,吳敬中把李涯叫進了辦公室。
李涯推門進去的時候,吳敬中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檔案,見他進來把手裡的紙擱下了,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隨隨便便的:“今晚有事沒有?”
李涯說:“沒有,站長有什麼事?”
吳敬中從桌上拿起一張燙金的請柬遞過去:“聚豐大酒樓,六點半,天津一個商戶給女兒辦的生日宴。姓馮,生意做的不小,和保密局也偶有往來,你代表保密局走一趟吧。”
李涯接過請柬翻開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印得端端正正:“為小女書瑤歸津,特設薄宴,恭請光臨。馮府敬邀。”底下寫著時間地點。他合上請柬,點了點頭:“行,我去。”
吳敬中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他:“你回來天津這麼久,還沒在這些人面前正式露過面。今晚去一趟也好,往後跟這些人打交道的時候,他們認得你,辦事方便。”李涯把請柬收進口袋,說了聲“知道了”。
六點左右,李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了想,還是回去換了一身西裝。
李涯到的時候六點二十多,樓下的車馬己經停了一片,門口人來人往的,他下了車,整了整衣領,抬步上了二樓。大廳裡己經坐了不少人,衣香鬢影的,觥籌交錯。有人在彈鋼琴,曲子彈得鬆鬆散散的,是首舒緩的外國曲子。李涯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大廳靠窗的方向,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藕荷色的旗袍,頭髮挽了低髻,正跟旁邊的人說話。李涯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呼吸停了一拍。
秋平。
他又想起在站長辦公室那次看到的那個女人,餘則成的太太,她只是長得像秋平。而眼前這個人不一樣,她跟他在延安看了幾百遍的秋平一模一樣,那些細微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被他記住的東西,全在這一刻湧了上來。他盯著她,像盯著一個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秋平就在這時感覺到了什麼,微微轉過頭來,目光掃過門口方向,和李涯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間她自己也是一愣,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認出了他,馮劍。不對,是李涯。隔著半個大廳,她看見他站在燈光下的陰影裡,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表情被光線切了一半明一半暗,正在看著她。秋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像是看見了一個陌生人。
李涯也沒有動,他站在那裡,腦子裡翻江倒海地過了一遍又一遍。像,太像了。可她不是秋平,秋平己經死了,延安那邊也不會用這種事開玩笑。那眼前這個人是誰?餘則成的太太?不,餘則成那個太太雖然像,但粗糲、毛躁、眼神里沒有秋平那種沉靜。
這個女人不同,她的安靜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她們是同一個人,李涯幾乎要確認了,但他不能確認。他動了一下僵住了的手,把請柬從口袋裡抽出來低頭掃了一眼,摺好收回去,然後邁開步子,朝著大廳裡面走去,一步一步地走近了那張靠窗的桌子。
馮先生這時己經看見他了,端著酒杯笑呵呵地迎了上來:“這位就是保密局的李隊長吧?久仰久仰,多謝賞光!”李涯和馮先生握了手,臉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說了兩句客氣話。他的目光越過馮先生的肩膀,看見了那個坐在窗邊的年輕女人。她依然坐在那裡,側著臉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像沒有注意到他來了。
馮先生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笑著說:“這是小女書瑤,剛從外地回來沒多久,今晚是給她接風也順便慶生。書瑤,來,這位是保密局的李隊長。”秋平站了起來,動作從容,她走到李涯面前,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語氣客客氣氣的:“李隊長好,初次見面,以後還請多關照。”李涯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個禮貌而陌生的笑容,看著她那雙跟秋平一模一樣的眼睛安靜地落在他臉上卻沒有一絲波瀾。他伸出手去:“馮小姐客氣了。”
兩個人的手在燈光下握了不到一秒就鬆開了,李涯收回手的時候,指尖殘留的溫度讓他恍惚了不到半秒,他壓下那恍惚,臉上撐起一個客套的笑容來:“馮小姐剛回天津?之前在哪兒?”秋平笑了笑:“在外頭讀了幾年書,剛回來。”李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他心裡的那個聲音己經越來越響了。
他說不出哪裡不對,卻覺得哪裡都不對。整個晚上他都坐在席間,看著那張臉在燈光下跟人說話,跟人微笑,像一池安靜的水面映著熱鬧的燈火,底下什麼也看不出。散席的時候李涯起身告辭,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臉往大廳裡看了一眼。秋平正站在馮太太身邊送客,側影被燈光勾了一道柔和的亮邊。
他轉回頭,走出酒樓,站在臺階上,把領帶解開了,又把裡面襯衣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粒。夜空裡掛著一彎細月,街道對面的路燈在霧氣裡暈開一圈暖黃。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指節來回摩挲著那粒釦子的邊沿,心裡亂得像一團被扯散的線頭,他想——秋平己經死了,追悼會他親眼去過的。他必須確認眼前這個人跟秋平毫無關係。他走下臺階,坐進車裡,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他的臉在玻璃上映著忽明忽暗的光。
他靠在座椅上,微微閉了一下眼,那個人跟秋平太像了。他反覆告訴自己,秋平死了,死在她的任務裡,死在那場大雨裡,死在太行山那條他不知道在哪裡的路上。可是......如果她沒有死呢?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夜景,街燈連成一道道金色的虛影。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是還是不是,他只是告訴自己:我是為了確定她的身份,萬一這一切都是共黨的陰謀呢?萬一她是共黨的臥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