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心想她每天這樣待在辦公室是獲取不了什麼資訊的,李涯每天在外跑,很多事都不會跟她說,她得參與他的任務才可以。
於是等到半上午的時候,手上工作做完了,她放下筆,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何開口,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李隊長,你最近天天往外跑,我一個人待在辦公室也沒什麼事,要不你出外勤的時候帶上我?我也跟著去見見世面。”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點年輕人想表現自己的勁兒,“總不能天天坐在這兒整理檔案,什麼都不會。”
李涯抬起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點思索,像是沒想到她會主動提這個要求。他沒有馬上回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外勤不是你想象的那麼輕鬆。有時候在外面一站就是半天,風吹日曬是常有的事。”秋平接話說:“我不怕,我以前——”她頓了一下,像是發現說漏了什麼,很快改了口,“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也經常在外面跑。”她笑著說,“反正我待在辦公室也是坐一天,不如出去長長見識。”
李涯看著她的臉,那個笑容跟他在延安二保小門口見過的笑容重合了一瞬,又散開了。他覺得拒絕她也說不上來有什麼理由,帶個秘書出外勤在保密局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他站起來拿上外套,回頭看了她一眼:“走吧,今天正好要出去一趟,你跟著看看,不許亂走。”秋平立刻站起來收拾好桌面,拿了外套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李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稍微慢了一些,不知道是下意識的,還是真的在等她跟上。秋平落後他半步,走在他側後方,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經過院子,推開保密局的大門。外面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李涯眯了一下眼,朝停車的方向走過去,秋平跟在他後面。
上車之後,李涯啟動車子,秋平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偶爾看一眼窗外的街景,偶爾看一眼李涯的側臉。他沒有說話,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目光看著前方的路面。
車開過幾條街之後,李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有些事你不用都弄清楚,跟著就行。”秋平聽了之後頓了一下,然後說:“知道了,李隊長。”李涯“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李涯開著車在一家鴻福客棧的門口停了下來,他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忽然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秋平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開口問,李涯己經別開了視線,推開車門說:“到了,下來吧。”
秋平跟著他下了車,李涯沒有停步徑首上了二樓,秋平跟在他身後,樓梯有點窄,她走在他後面,一步之差的距離,李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步,像是怕她跟不上。
到了二樓樓梯口,兩個便裝守衛側身讓開,秋平注意到李涯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下巴微抬,示意他們留神。
走廊盡頭那扇門口也有兩人守著,推開門,屋裡坐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半舊的長衫,看見李涯進來笑了一聲,又看見後面跟著的秋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轉向李涯:“怎麼還帶人來?”李涯走過去在桌邊坐下:“秘書,帶出來認認路。”他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秋平走過去坐下了。
門被敲了兩下,夥計端著食盤進來,把菜和碗筷擺好退了出去。袁佩林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李涯:“不喝點?”李涯擺了擺手。袁佩林笑了一下沒再勸,自己喝了一口,擱下杯子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樣,今天抓的幾個人夠你立功了吧?”李涯搖搖頭,語氣平平的:“你也許有所不知,我幹這一行真不圖立功受獎。”袁佩林聽了笑了一聲,像是沒太當真:“那你圖什麼?”李涯頓了一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聲音不高卻有力道:“為黨國消滅所有敵人,讓孩子們過上好日子。抗日如此,反共也是如此。”
秋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沒有抬頭,她聽著那句話跟那年在延安隔著煤油燈聽過的話重疊在一起,她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至少現在是。
秋平吃了一會兒,伸手想拿茶壺倒水,手腕剛動,李涯的杯子己經遞到了她手邊,他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茶推了過來,茶還溫著,水面微微晃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她,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像是隨手做的。秋平握了一下那杯茶,杯壁上有他手指留過的餘溫,不燙不涼,溫溫熱熱的。她沒有說話,端起來喝了一口。
袁佩林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酒,嘴角動了動,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桌上的飯吃了將近一個鐘頭,李涯放下筷子站起來:“袁先生,你休息。”袁佩林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李涯帶著秋平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側了一下身,讓秋平先出。門框窄,兩人錯肩而過的時候手不經意的碰上,李涯的手指微微蜷了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還在回味什麼。
到了樓梯口,李涯停下來,壓低了聲音對守衛說了幾句,聲音很輕,秋平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聽不清。
兩人出了客棧上了車,李涯啟動車子之後沉默了一會兒,過了片刻他開口說:“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秋平說:“知道了。”她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把手擱在膝蓋上。她發現自己剛才握過那隻杯子的手心裡還殘留著一點溫熱,貼在掌心裡,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輕輕擱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