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戴河的秋天是藍色的。
海風從渤海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鹹溼而清冽的氣息,把海邊那排舊別墅的白色窗紗吹得鼓起來,像誰在海天之間拉滿了無數面小小的帆。
秋平站在窗前,晨光從海面反射上來,照得她半邊臉泛著淡金色的光。她穿著一條藕荷色的棉布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白色開衫,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去管,只是看著遠處翻湧的白浪出神。
李涯從後面走過來,把一條薄毯披在她肩上,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後:“想什麼呢?”
秋平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這裡的海,真的是藍的。”
“我沒騙你吧。”李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像小孩子終於證明了自己說過的話。
他們住的是一棟靠海的小樓,灰瓦白牆,門前幾步就是沙灘。李涯租下了整棟房子,又弄來一輛舊吉普,白天開著帶她沿海邊公路兜風,晚上就坐在沙灘上聽潮聲。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電話,沒有電文,沒有周棠陰魂不散的眼神。時間在這裡變得很慢,慢到讓人幾乎要忘記天津的硝煙。
第一天,他們沿著海灘走了很遠,秋平蹲下來撿貝殼,李涯就跟在她後面,把她撿起來的貝殼一個個接過去,在掌心擺成一排。她回頭看他,他就笑,說:“你像一個從沒見過海的小孩。”
“我就是沒見過。”秋平站起來,把裙襬上的沙拍掉,“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
“那你講給我聽。”李涯說。
秋平一愣,隨即笑了笑:“講什麼?”
“講你以前的事。”李涯看著她,目光認真,“讀過的書,去過的地方,喜歡的、不喜歡的,全都講給我聽。”
秋平的心輕輕緊了一下,她聽出了他話裡的試探,於是她想了想,慢慢講了一些馮書瑤的“過去”,講漢口碼頭的汽笛聲,講武漢大學圖書館窗外的那棵銀杏樹,講夏天時她總喜歡坐在石凳上吃冰粉。她講得細緻而平淡,李涯就安靜地聽,偶爾插一句問,她再答一句。兩個人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情侶,在海邊交換著各自的“前塵舊事”。
可越是這樣,秋平心裡越不安。
第二天傍晚,兩人坐在沙灘上看日落。天邊的霞光從橘紅漸變成深紫,海面碎金一樣晃著。李涯忽然說:“秋平,這個時候了,你還不準備跟我坦白嗎?”
海風忽然大了,吹得浪頭拍岸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秋平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良久,她開口:“你想問什麼,首接問吧。”
“你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早就恢復了。”秋平說,聲音出奇地平靜,“剛回天津沒多久,我就記起了自己是誰。”
李涯閉上眼,海風把他額前的發吹得凌亂。他像在做一個極艱難的決定,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目光沉沉:“那你接近我,是為了任務?”
秋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層被強壓著的潮,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撕裂。她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那是什麼?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情?”他問,幾乎是逼視著她,聲音又低又沉,像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割著他們的神經。
“馮劍對陳秋平是什麼感情,馮書瑤對李涯就是什麼感情。”秋平有些嘲諷的扯了下嘴角。
李涯愣了一下,他也被定住了。是了,他們之間一首都是這樣帶著假面的,從開始,到現在。
他咬著牙,眉頭緊得能夾碎一粒石子,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沉得發顫:“那陳秋平對李涯呢?”秋平笑了,笑得很明媚:“李涯,你的心感覺不到嗎?”
“那你告訴我,那個一首陪在我身邊的,到底是馮書瑤,還是陳秋平?”
秋平沒有躲他的目光,她甚至還朝他笑了笑,笑得那麼淡,那麼軟,像對著一場明知會碎的夢。
“有區別嗎?”她輕聲說,“你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