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從謝若林那裡出來時,天己經擦黑了。
他在澡堂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冷風從街口灌進來,把他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念頭吹得又亂又硬。餘則成、王翠平、陳秋平。這幾個名字在他心裡滾來滾去,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表面看著還平靜,底下己經翻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叫車,一個人沿著牆根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忽前忽後,像有兩個自己在街上拉扯。他想,他應該立刻回站裡,把這事捅上去,抓餘則成,審王翠平,再把馮書瑤——不,陳秋平,一起連根拔起來。這才是他李涯該乾的事。他是保密局行動隊隊長,是佛龕,是黨國插在共黨腹地的一把刀,刀不該有心,更不該對著一塊磨刀石生出溫度。
可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每一步都邁得發沉,他走了一段,又停下來,手插在褲兜裡,指尖摸到那塊疊好的舊手帕,邊角己經磨得起了毛。上面還有一些擦不掉的血跡,那是秋平的血。一個替敵人擋槍的女人,一個明知道他身份還偏要往他懷裡鑽的女人。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餘則成的事,他還沒想好怎麼辦,王翠平的事,他也沒想好怎麼辦。他們跟秋平太近了,近得他只要動一個,另一個就會像連鎖反應一樣炸開,最後所有的碎片都會落到她頭上。他護不住。他甚至不知道,一旦掀了底,秋平是會求他,還是會拔槍對著他。
他想了半宿,最後哪也沒去,回了住處,和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到保密局,李涯像沒事人一樣進了辦公室。秋平己經在了,正拆一封信,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昨晚沒睡好?眼下青了一片。”李涯“嗯”了一聲,坐到位子上,翻了兩頁檔案,又抬頭看她。晨光從窗邊打進來,她半張臉浸在光裡,半張臉隱在暗處,像極了他此刻心裡那道分界,一半想護住,一半想毀掉。
秋平察覺他在看,停下筆:“有事?”李涯搖搖頭,低頭繼續翻檔案,過了會兒,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他安排盯著周棠的人,叫阿良。阿良長得瘦小,走路沒聲,是李涯從行動隊裡挑出來的,專門辦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事。他朝秋平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涯會意,站起來:“出去說。”
兩人走到走廊拐角,阿良壓低聲音:“李隊長,周棠的人前些天在城北扣了個賣燒餅的,跟餘副站長有關。”
李涯皺眉:“說清楚。”
阿良便把聽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講了:周棠的手下發現餘則成派人把一個賣燒餅的趕出天津,鬼鬼祟祟的,像是怕人找到。周棠起了疑,回頭就讓人去截,要把那賣燒餅的帶回來。結果半路被餘則成撞見,當場把人要走了。餘則成說那賣燒餅的是他岳父家以前的地主,以前總欺負他岳父,如今落魄了,他讓人把他趕出天津,是私怨,不是什麼要緊事。
“周棠不信。”阿良說,“他今天又派人去那賣燒餅的老家,想把人翻出來再審。”
李涯問:“去的是周棠自己的人,還是借了站裡的人?”
“他自己的人,兩個,一高一矮,今早走的。”
李涯思考了一會,抽出一沓錢給他:“帶兩個靠得住的,跟著他們,到偏僻地方解決了,要是被發現了就說懷疑他們是共黨,我會想辦法。”
阿良應下,轉身走了。
李涯在牆角又站了一會兒,才回了辦公室,秋平見他進來時臉色發沉,也沒多問,只把一杯熱茶推過去。他看了一眼,端起來,沒喝,又放下。
下了班,李涯開車帶著秋平,卻沒往馮家的方向去,車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地往後退,越退越偏,越退越暗,最後停在了他住處樓下。秋平坐在副駕駛上,沒急著下車,側過臉看他:“不是送我回家嗎?”
李涯不說話,先下了車,繞過車頭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然後牽起她的手,徑首往樓道里走。秋平被他拽著,腕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堅決。
進了屋,李涯鬆開手,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沙發扶手上,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屋子裡沒開大燈,只有角落裡一盞檯燈亮著,光線昏昏地鋪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像兩條擱淺的魚。
秋平站在玄關邊,看著他的背影,沒催,也沒再問。
過了好一會兒,李涯才轉過身來,他的臉半隱在陰影裡,五官被暗光削得更深,眼窩下面有兩道極淡的青色,像連續幾夜沒有合過眼。他指了指沙發,說:“坐下吧。”
秋平依言走過去,在沙發一端坐下來,李涯坐得離她不遠,卻也不近。兩人之間隔著一隻靠枕,誰也沒先開口。
半晌,還是李涯先說了話。他忽然叫她:“秋平。”
這一聲叫得極輕,輕得幾乎像是一口氣從嗓子深處慢慢漏出來的,尾音還沒落穩,就散在了燈影裡。
秋平的心提了一下,沒應聲,只是偏過頭看他。
李涯沒看她,眼睛盯著前方茶几上那隻空了的玻璃杯,像要把杯底那點微弱的光也看穿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