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從北戴河回來之後,心裡一首壓著件事。
盛鄉臨死前交代的那條線,他誰也沒說,餘則成在黑市買過情報。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可如果往下挖,能挖出什麼來,誰也說不準。
他沒帶人,也沒跟站裡打招呼,自己去了謝若林那兒。澡堂子門口掛著半截棉布簾,李涯掀簾進去,熱氣混著胰子味撲面而來。謝若林正半躺在最裡頭的小隔間裡,上身光著,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
李涯坐在旁邊,開門見山:“餘、餘則成,在你這兒買、買過情報?”他故意學著謝若林的腔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謝若林一愣,隨即樂了,指著李涯說:“李、李隊長,你、你學我。”
李涯不接這茬,只盯著他:“說正事。”
謝若林不說話,只做了個數錢的手勢,李涯從錢包抽出幾張美元往床上一放,謝若林這才慢悠悠地開口,結結巴巴地往外倒:“買、買過。崗、崗村寧次那份,就、就是從我這兒出的。”
李涯眉梢動了一下。崗村寧次的情報,他記得,輿論鬧得很大。
他摩挲著下巴:“餘則成他太太,你知道多少?”
謝若林嘿嘿笑了兩聲,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狐狸般的精明,湊近了點,壓低聲音:
“李、李隊長,你、你很有感覺啊。”
李涯抬了抬眼皮,沒接話。
謝若林也不惱,慢慢靠回去,臉上那點笑意變得神秘起來,像要往外吐一個他藏了很久的寶貝:
“我、我這兒,曾、曾經得過一份東西。共、共黨的絕密檔案。”
“哦?”李涯看過去,“寫的什麼?”
謝若林不急著說,先點了一根菸,吸一口,吐出來,才在煙霧後面眯縫著眼,一字一頓地往外蹦:
“共、共黨派了個女人來天津,叫陳、陳秋平。任務,是跟峨、峨眉峰做假夫妻。”
李涯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謝若林接下來那句話,像根針一樣紮了進來:
“還、還有一份,陳秋平的訃、訃告。”
謝若林又往前湊了湊,這回聲音更低了,結巴都少了些,像怕被人聽去似的:
“餘、餘則成那個太太,王翠平,來、來的時間,和那份訃告的時、時間很近。我懷疑,餘則成,就、就是峨眉峰。”
李涯的手在身側慢慢收緊,臉上的線條卻仍是不動,像一尊被薄灰覆住的石像,內裡己經裂了,外殼還撐著。
原來如此。
所有斷裂的線頭,在這一刻接上了。
陳秋平,王翠平。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名字,兩張幾乎一樣的臉,一個“死”在太行山,一個活生生蹲在餘則成家裡壘雞窩。他當初在站長辦公室第一次見翠平,就覺得像,像得讓他心驚,後來查來查去,只查出餘則成太太的來歷模糊,查不出實證。現在全對上了,共產黨當年一定以為秋平死了,可任務不能斷,只能另派她姐姐頂上,於是她的姐姐,就頂了她的身份,成了餘則成的“鄉下太太”。
他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