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
還好秋平還活著,沒有死在太行山的雨夜裡,也沒有變成餘則成身邊那個給他洗衣做飯的女人。她活成了馮書瑤,活成了一個跟“陳秋平”三個字再沒有關係的人,活成了他眼前一個觸手可及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涯自己也怔了一下。他居然在慶幸,慶幸那個他本該視作死敵的共黨女臥底,沒有成為別人的太太,而是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他身邊。
他慢慢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謝若林臉上,面上仍是不動聲色的笑,語氣卻平得發冷。
“你這些都是推斷,有證據嗎?”
話是問句,手己經摸到腰側了,槍套的搭扣是開著的,指尖己經碰到了槍柄上那層細密的防滑紋。謝若林這樣的情報販子,知道的太多了,今天能把這些話說給他李涯聽,明天就能說給周棠,後天說不定就能掛在哪個黑市的價碼牌上。這個人留不得。
謝若林沒察覺他情緒,還在那得意,一拍大腿:“原來有、有的!一份電文,一份訃告,還、還有那張假夫妻的派遣令!全、全他媽是真的!可後來被、被餘則成給偷、偷走了!你說,他要是心裡沒、沒鬼,他偷什麼呀?就因為東西沒了,我才更、更確定,他就是峨眉峰!”
李涯的指腹在槍柄上停了一瞬。
他沒急著拔槍,反而慢慢鬆開了手指,垂下去,在身側輕輕搓了一下,像是剛才摸到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東西。
“偷走了。”他重複了一遍,尾音壓得很低,像在品這三個字裡的味道。
謝若林嘆了口氣,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滅:“我、我也是沒防住他。要、要不是東西沒了,我早、早就不在這跟您廢話了。”
李涯看著他,眼裡沒什麼溫度,臉上卻浮起一點極淡的笑,像刀尖在暗處極快地亮了一下:“你今天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也把你當共黨查了?”
謝若林又笑了,那笑堆在褶子裡,油滑油滑的:“我、我這種人,只要有、有錢賺,跟誰都、都是朋友。李隊長是聰明人,知道哪些該、該聽,哪些該、該忘。”
李涯站了一會兒,忽然問:“餘則成來買崗村寧次的情報,是什麼時候的事?”
謝若林想了想,歪著腦袋,掰著手指頭:“電、電臺播之前,沒、沒幾天。”
李涯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也就是說,他買了情報,沒過幾天,共產黨的電臺就播了。”
“反、反正時間很、很準。”謝若林補了一句,眼睛卻一首瞟著李涯的神色,像要從中讀出點什麼來。
李涯冷笑一聲,把菸灰彈在地上:“你倒是記得清。”
“吃、吃這碗飯的,記性要好。”謝若林搓了搓手,笑得討巧。
李涯沒接話,轉身朝門口走了。
餘則成。峨眉峰。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名字疊在一起,又慢慢分開。餘則成那張臉浮上來,溫和裡藏著深不見底的沉,像一口披著青苔的古井,你往下一看,只有黑。
他想起餘則成幾次三番打圓場,想起他看秋平時那種若有若無的親近,想起他不動聲色地從盛鄉案裡摘出來,又想起周棠那些話來。原來他不是風,也不是松,他是水流得最深的那一條暗河。
而秋平呢?
她當然知道,她來天津,就是衝著餘則成來的。她沒死,卻撞上了自己,然後又成了馮書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