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八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十一月的天津,海河己經結了薄冰,岸邊的蘆葦枯成一片灰黃,被北風壓得伏在地上,像一片再也首不起腰的脊樑。
秋平裹著厚厚的棉襖坐在辦公室裡,手擱在肚子上,三個多月了,小腹己經有了微微的弧度。
這幾個月裡,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長春圍了五個月,十月十九日,鄭洞國放下武器,長春易手。還沒等天津站的人緩過神來,十一月二日,瀋陽也丟了,東北全境落入共軍之手。
保密局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走廊裡走路的人腳步都放輕了,說話聲壓低了,像怕驚動什麼。吳敬中在週一的站務會上摔了兩次茶杯,第一次是因為北平那邊催問天津防務,第二次是因為下頭的線報說,城外的共軍己經在集結了。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吳敬中拍著桌子,“天津不是長春,更不是瀋陽!咱們還有美國人的槍炮,還有海上的補給線,只要......”
他沒說下去,在座的沒人信。長春也有美國人的槍炮,瀋陽也有,該丟還是丟了。
散會的時候,餘則成從秋平身邊經過,極快地遞了一個眼神。秋平會意,當天下午找藉口去了同元書店。
羅掌櫃的臉色比上回見面時更沉了,兩頰凹進去一些,像是一連許多天沒睡好。他把裡間的門關嚴實了,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紙遞給秋平:“上級的指示。”
秋平接過來展開,上面寫得很簡短,字跡被刻意寫得模糊,但仍看得清楚:“鑑於天津戰局前景不明,立即安排相關人員陸續撤退,不得延誤。第一批:陳桃花(王翠平)、馮家二老。第二批:陳秋平、餘則成。”
秋平的目光在“陳秋平”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紙摺好,放在桌上,沒有收起來。
“我不走。”她說。
羅掌櫃看著她,像是早知道她會這麼說,但眉頭還是皺了一下:“這是組織的決定。”
“我知道。”秋平說,“可我想等一等。”
羅掌櫃沒有接話,等她說下去。
“國民黨在東北的失利,己經讓保密局從上到下都亂了。”秋平說,“餘則成那邊正在想辦法從警備司令部拿到天津城防圖,只要城防圖到手,等解放軍圍城的時候,天津可以用最小的代價拿下來。不止是這樣,我留下來,是因為我覺得李涯可能己經在往這邊走了,我想再等等他。”
羅掌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把門簾吹得微微晃動,從縫隙裡漏進來一絲冷氣,在兩人之間盤旋了一下,又消散了。
“秋平同志,”羅掌櫃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慢,“你賭的是他願意為你、也為你肚子裡這個孩子,放棄他站了那麼多年的那一邊。這個賭注很大,萬一他選錯了......”
“他不會選錯的。”秋平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穩,“我認識他太久了,在延安的時候他騙了我大半年,但有一句話他說的是真的——他說他做那些事,是為了讓下一代能安安穩穩地念書,不用再被炮火追著跑。他現在只是還沒找到那個出口,如果他真的選錯了,我會給自己留一顆子彈。”
她站起來,把那張指令推回羅掌櫃面前:“姐姐和馮家二老,儘快安排他們走。我留下。等城防圖拿到手,等李涯那邊有了結果,我再決定下一步。”
羅掌櫃看了她很久,最終把那頁紙收回去,點了點頭:“那我跟上級彙報,暫時把你列入第三批。”
秋平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她沿著巷子慢慢往回走,一隻手護著肚子,腳步比從前慢了許多。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她把圍巾又攏緊了一些,心裡反反覆覆轉著的,是李涯最近那些她看不懂的時刻。
有時候他坐在辦公室裡,忽然放下筆,一動不動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棵落盡葉子的老槐樹上,像是要從那些光禿禿的枝條裡看出什麼答案來。
他在想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正在被她一點一點地往回拉。那根繩子很細,細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承受得住兩個人加在一起的重量,可她還攥著,不敢鬆手。
餘則成的行動比預想中快,半個月的時間他聯合地下黨警備司令部城防執法隊隊長廖三民協同獲取了天津城防部署,這對組織攻打天津提供了極大的幫助。
那天晚上,秋平坐在馮家堂屋裡,看著餘則成壓低了聲音跟羅掌櫃確認轉運路線。翠平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隻剛收拾好的包袱。馮太太和馮先生也己經打包好了要緊的細軟,只等最後一道指令就可以動身。
他轉頭看向秋平:“馮家二老和翠平,今晚就走,我安排了車從後巷接。你呢?”
秋平站在門邊,手輕輕搭在肚子外側:“我再等兩天。”
翠平聽了這話,包袱往桌上一擱,幾步走過來抓住她的胳膊:“你瘋了?解放軍還沒打進來,保密局那些人現在慌了神正到處咬人!你再不走,等他們封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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