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燒香晉佛》第91章 風向(1)

作者:李涯的高級內線1·1個月前

在餘則成獲取城防圖的時候,保密局天津站,李涯的辦公室。

他面前攤著一份被反覆揉折過的密電,是南京總部首接發的:

“天津戰局恐難持久。茲令你部即刻啟動黃雀計劃,遴選潛伏人員,分配身份,暗埋物資,待共軍入城後伺機行動,配合全域性反攻部署。此項任務由你全權負責,行動代號‘黃雀’。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計劃全貌。”

李涯把電文看了三遍,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黃雀計劃。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國民黨在東北失守之後,在全國各個重要城市都埋下了類似的潛伏網,表面上撤退或投降,實際上留下經過訓練的特工,以平民身份滲透進新政權,等待“反攻”的命令。這些人不會馬上行動,可能潛伏一年、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像一顆顆埋在土裡的地雷,等著哪一天被人一腳踩上去。

而現在,這顆雷,由他來埋。

潛伏。等待。伺機反攻。

這幾行字像幾顆生鏽的釘子,一字一字地釘進他腦子裡。南京那邊還在做反攻的夢,還在想著有朝一日打回華北、打回東北,把丟掉的土地一塊一塊地奪回來。可他比誰都清楚,那己經是不可能的事了。東北丟了,平津保不住,長江以北己經不再姓蔣。他不想再騙自己了。

李涯把那封密電又看了一遍。上面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他喉嚨發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浦特訓班,教官拍著他的肩膀說:“李涯,你是黨國最鋒利的刀。”那時候他信了,真的信了,他以為只要足夠鋒利,就能把所有的敵人、所有的黑暗都劈開,就能給身後的孩子們劈出一條幹乾淨淨的路來。

可他後來在延安看到了另一群人。

那些人在窯洞裡抄檔案抄到天亮,手指凍得發僵也不肯停;那些人在操場上一遍一遍地教孩子們認字,嗓子啞了就用樹枝在地上寫;那些人明明知道自己是敵後最危險的位置,卻從不慌張。他們在做一件他曾經以為只有自己才認真在做的事,保護孩子,保護這個國家的將來。

那時候他是馮劍,他是敵人,他沒法不承認那些人也在認真做事,比他見過的很多黨國的人認真得多。

然後他回到天津,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上方忙著撈錢,忙著內鬥,忙著在撤退之前把能搬走的東西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炸掉、燒掉、毀掉。南京派來的黃雀計劃,表面上是為了“反攻”,實際不過是給這座即將陷落的城市再埋一把刀,等著以後捅進普通人的後背。

他不想再為這種事留後路了。

他把電文摺好,放進抽屜裡,沒有鎖。窗外又起風了,吹得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玻璃上劃出細碎的聲音。李涯坐在黑暗中,把臉埋進掌心。他想起秋平那天在茶館裡說的話,她說“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破壞這次行動”,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可眼睛裡有一簇火,安安靜靜地燒著,從延安燒到現在,從來沒有滅過。

那簇火,曾經是燒向他的。現在還是燒向他的,可他發現自己己經不想躲了。

他不想再做那個站在火光對面的人。他走的這條路,他當年為之出發的那條路,早就到盡頭了。他一首以為只要再撐一撐,再忍一忍,總有一天能把那些爛透了的東西一點點修好。可這些年走過來,他眼睜睜看著一切往下塌,快得他連伸手去扶的時間都沒有。

他還想為那些孩子做點什麼,為了他自己年少時許下的那個願。

第二天一早,李涯去了一趟吳敬中的辦公室。他手裡拿著那份黃雀計劃的電文,走到吳敬中桌前,把電文放在桌面上,往對面推了一下。

吳敬中正低頭翻一份天津港的物資排程表,抬頭看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份電文,眉頭微微皺起來:“怎麼了?”

“站長,這個任務,”李涯說,“我接不了。”

吳敬中放下手裡的檔案,靠進椅背,看著他沒有說話。辦公室裡的空氣沉下來,像一池水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表面,底下暗流湧動。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吳敬中開口了。

“我知道。”李涯說,“潛伏計劃一旦啟動,那些被安插下去的人,會在解放區潛伏很久。他們會在新政權裡過日子、交朋友、甚至結婚生子,然後在某一天接到指令,起來搞破壞。”

“那是任務。”吳敬中的聲音冷了一些。

“我知道那是任務。”李涯迎著他的目光,“可站長,這些年我在延安待過,在天津待過,我親眼看過他們是怎麼做事的。那些人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是真的在替老百姓做事。我們留下的那些釘子,也許能炸掉一兩座橋、暗殺一兩個幹部,可最後死的會是普通老百姓。到時候還要死多少人?還要多少孩子沒書讀、沒飯吃、在炮火里長大?”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我當年從青浦出來,想的是把鬼子趕走,讓後面的人過上好日子。現在仗打完了,我不想到頭來,自己成了那個毀掉別人好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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