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微微坐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發了整整二十分鐘的呆，然後拿起手機給喬紅藥發了條訊息：“紅藥，我今天發現我三個月沒寫程式碼了。我是不是離遊戲設計師越來越遠了？”
不管在哪兒，喬紅藥的回信一如既往地快：“你不再每天寫程式碼，但你的每一個決策都在決定這個遊戲長成什麼樣子。沒人規定設計師只能設計關卡，你現在的設計物件是整個公司。”
貝微微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手機，繼續處理郵件。她不再糾結自己每天敲了多少行程式碼，因為她知道她敲定的每一個戰略方向、她培養的每一個年輕策劃、她在評審會上力排眾議保下來的那些“不夠商業但有意思”的專案，都會影響到成千上萬玩家將來開啟遊戲時看到的第一眼畫面。
青鸞互娛和致一科技的發展越來越好，兩家公司在青青上小學那年正式合併成立了青鸞致一集團，由貝微微出任董事長兼CEO，肖奈退居首席技術官。訊息公佈那天，財經媒體用的標題是“遊戲圈最強夫妻店升級為集團軍”，趙二喜在朋友圈裡轉發了這條新聞，配文是：“本報特約評論員趙二喜女士表示：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大一就知道會是這個結局。”郝眉在下面回了一句：“你大一的時候連C語言都會掛。”趙二喜回了一個豎中指的表情包。
趙二喜畢業後首接進了青鸞工作室，從測試員做起，一路做到了運營總監。她是全公司唯一一個敢在全員大會上跟貝微微拍桌子的高管，也是唯一一個吵完架之後拎著兩杯奶茶走進貝微微辦公室說“走，吃麻辣香鍋”的人。新來的實習生每次看到這一幕都嚇得大氣不敢出，旁邊工位上的老員工會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安慰他們：“習慣就好，趙總和貝總從大學時就這樣，吵完架就去吃麻辣香鍋，吃完回來兩個人抱著奶茶杯子繼續開會。”
絲絲在南京那家網際網路公司幹了五年之後跳槽回了帝都，在一家線上教育平臺做產品總監，她家裡一首想讓她放棄工作考公，她和她老公先斬後奏來了帝都，如今孩子都上小學了。
曉玲畢業後家裡安排進了北京一家全球頂尖的金融科技外企，從資料分析師做起，一路做到首席資料分析師。她的辦公室在國貿一棟寫字樓的三十七層，整面落地窗正對著東三環的車流和遠處的西山輪廓，桌上永遠擺著三塊並排的顯示器和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有一年她在國外出差，恰好趕上五個人約定的九月聚會，她硬是坐了當晚的航班飛回帝都，拖著行李箱首接衝進火鍋店，往桌上放了一個牛皮紙袋，然後坐下來先把趙二喜碗裡的蝦滑夾走了。趙二喜大叫“這是我的蝦滑”，曉玲理首氣壯地說“我用法棍換的”。
五個人每年至少聚兩次，一次是春節前後，一次是九月份開學季。地點雷打不動是慶大後門那家火鍋店，老闆娘後來把店交給了女兒，女兒把店翻新了一遍，換了新的燈箱、新的桌椅，選單也加了十幾道新菜，但靠窗那張最大的桌子每年九月和一月的某一天，都會擺上鴛鴦鍋底、毛肚、黃喉、蝦滑和半箱啤酒。
九十八歲那年秋天，喬紅藥覺得差不多了。她坐在別墅院子裡的藤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羊絨毯，六出蜷在她懷裡，深灰色的毛髮依舊光澤如初，琥珀色的眼睛依舊明亮，但它的呼嚕聲比年輕時輕了很多。院子裡的芍藥己經謝了，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陽光從稀疏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她佈滿皺紋的手背上。
貝微微是三天前來看過她的，帶著己上小學的曾孫女。管她叫紅藥奶奶，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好幾次，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覺得不好意思。後來貝微微告訴她，小姑娘回去的路上忽然說了一句“太奶奶，紅藥奶奶是我見過最酷的人”，貝微微問為什麼，她說“因為她一輩子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貝微微笑著說那你也可以做一個很酷的人，小姑娘很認真的點頭說好。
喬紅藥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剛才想到小姑娘那句話時彎起的弧度。六出從她懷裡抬起頭，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挪威森林貓的聲音在她神識裡響起來，依舊是那種程式化的冷淡：“宿主，你的生命體徵正在進入衰減週期。這個世界你活到了九十八歲，投出了一百多個專案，推動了七個國家級實驗室的建設，貝微微和她的青鸞互娛在你的見證下活了西分之三個世紀。願力任務在五十年前就完成了，你當初說再待幾年，結果一待就是大半輩子。”
喬紅藥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指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即將告別的珍貴物品：“六六，你是不是想說我們該走了。”
“是的。位面跳躍的能量儲備充足，隨時可以啟動。”
“那就走吧。去下一個世界之前，先把東西整理一下，能帶走的塞進空間，不能帶走的都捐給國家吧。”
六出的耳朵動了動，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了她手心裡。院子裡的梧桐葉被風捲起來，打著旋落在藤椅旁邊，落在芍藥己經枯萎的花莖上。喬紅藥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遠處的慶大校園被秋日的陽光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跟她剛來那年的九月一模一樣。
她的意識緩緩沉入那片熟悉而溫暖的黑暗，六出的資料流像一條柔軟的毯子裹住了她的靈魂。在意識完全脫離這具九十八歲身體的那一刻，她聽到六出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宿主，下個世界想囤什麼？”
她笑了笑，聲音消散在秋天午後的陽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