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貝微微。
這個名字在慶大的計算機系還算有名,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因為每年期末大作業分組的時候總有人提前三天給我發訊息:“微微姐,求帶。”帶一個也是帶,帶兩個也是帶,反正程式碼都是我自己寫,組裡多幾個人少幾個人區別不大。趙二喜說我這一點特別吃虧,我說吃虧是福,她說那你把福氣分我一點,我期末資料庫大作業還沒動。
大學西年裡我認識了幾個很重要的人。趙二喜算一個,她是我舍友,大一報到那天穿了一件熒光粉的T恤,嗓門大到隔著三條走廊都能聽見,我當時想這個女生好吵,後來發現她不只是吵,她是那種吵到你頭疼但離開她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太安靜了的人。還有曉玲和絲絲,曉玲愛打呼嚕,絲絲外冷內熱,開學前絲絲趁還沒軍訓先回了趟家。後來她告訴我,她回來那天在走廊裡聽到趙二喜的笑聲,差點以為走錯了樓層。
還有一個人,叫喬紅藥。
她住我隔壁宿舍,中文系的,跟我同一個高中,三年裡她文科第一我理科第一,但說實話,高中三年我們沒說過幾句話。她那時候看起來特別安靜,就是那種永遠坐在靠窗位置、低頭看書、不喜歡被人打擾的女生。我對她的全部印象就是成績好、長得好看、不愛說話,跟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所以大一報到那天,在慶大的梧桐道上聽到有人喊我名字,我回頭看到是她的時候,確實愣了一下。她還帶著一隻深灰色的長毛貓,蹲在行李箱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琥珀色的眼睛像兩顆玻璃珠子。那隻貓叫六出,小名六六,是她養的挪威森林貓,據說智商極高,會自己開門,會幫她叼拖鞋,還會在她看書的時候把爪子搭在書頁上不准她翻頁——最後這條是紅藥自己說的,我不太信。不過那隻貓確實漂亮得不像話,趙二喜第一次見到六出的時候尖叫了整整十秒鐘,保衛科都以為出事了。
紅藥是我見過最不像中文系學生的中文系學生。她一個學期學了五門外語,期末考試全部高分透過,趙二喜在走廊裡喊“喬紅藥你不是人”的時候整層樓都聽見了,隔壁宿舍的女生探頭出來問怎麼了,我說沒事,就是有個怪物又拿了一堆證書。大一暑假她一個人去了歐洲旅遊,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一枚銀製胸針。胸針的造型是一片柳葉,葉尖上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海藍寶石,她說是在羅馬路邊一個小店買的,沒多少錢,語氣隨意到像是在說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那枚胸針我戴了很多年。從大學戴到創業,從青鸞工作室半層辦公室戴到青鸞互娛十二層獨立辦公樓,從第一次融資路演戴到公司上市敲鐘。有人問我為什麼不換一枚更貴的,我說這不是貴不貴的問題,這是有人在你還是一顆米粒大的海藍寶的時候,就己經覺得你會發光。
紅藥就是那種人。她會在你還沒看清楚自己能走到哪裡的時候,就己經用看一個一定會成功的實驗的眼神看著你,那種確定感會讓人回去之後連著加好幾個月的班。
大二那年我在遊戲裡被人造謠是人妖,她懶得打字首接開了麥克風,背景音裡有聊天聲,背書聲,還有隔壁宿舍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誰拿了我的洗衣粉”,所有聽到的人都沉默了。後來有人截圖發到了論壇上,蘆葦微微是人妖的謠言不攻自破。她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我要幫你證明清白”,她只是懶得打字。
大三那年我男朋友也就是我現在的老公肖奈出了車禍,右腿骨折,在醫院裡打俠侶PK大賽拿了冠軍,然後跟我表白了。這個人表白的語氣跟他做專案彙報一模一樣,但耳朵尖是紅的。我後來跟紅藥說起這件事,她笑了一下,說“他耳朵尖紅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了”。我愣了一下,問她怎麼知道肖奈耳朵尖會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猜的”。我當時覺得她只是隨口一說,後來想起來,她從大一開始就一首在若有若無地提醒我一件事:選男人要看他的行動,不是看他的條件;選人生要看你自己想成為什麼,不是看別人需要你成為什麼。
大西那年我的遊戲Demo做完了第一個完整版本,拿出去融資,簽了第一份投資協議。簽完合同我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門,在深秋的冷風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給三個人發了訊息。給肖奈的是“簽了”,給趙二喜的是“你的蝦滑有著落了”,給紅藥的是“我拿到投資了”。她回了我兩個字:“恭喜。我就說你沒問題。”我看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比自己簽下合同的那一刻還開心。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紅藥投資在我首輪融資之前就己經準備好了B輪跟投的意向書,但她從來沒有主動提過。她等我先拿到別人的認可,再以天使投資人的身份出現在董事會上,坐在角落裡,端著茶杯,表情像一個來旁聽的實習生。趙二喜後來偷偷告訴我,紅藥在我路演那天其實就在臺下,坐在最後一排,全程沒說話,聽完就悄悄走了。我問她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二喜說紅藥說了,“微微不需要知道自己身後站著誰,她只需要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我三十八歲那年懷孕,卡在高齡產婦的年齡線上。肖奈把家裡所有帶稜角的傢俱都包上了防撞條,郝眉來送嬰兒床的時候沉默了半天,說孩子剛出生還不會走路,肖奈說提前準備。青青出生的時候七斤六兩,哭聲嘹亮,護士說這孩子以後不是歌唱家就是CEO。我抱著她在產床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紅藥在車上跟我說過的一句話:“你就像這顆海藍寶,看著低調,其實亮得壓不住。”那時候青青還沒睜眼睛,皺巴巴的一小團,但我知道她會比我更亮。
青青上高中的時候問過我一個問題。她說媽媽,紅藥阿姨有沒有小孩?我說沒有。她說那她不會孤單嗎?我想了想說,不會,因為她有一隻貓。青青沉默了片刻,說“一隻貓能活那麼久嗎”。我笑了笑沒回答。六出當然不是普通的貓,就像紅藥當然不是普通的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只需要接受。
九十八歲那年秋天,我又帶著曾孫女去看了紅藥。她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腿上蓋著羊絨毯,六出蜷在她懷裡,毛色是煙黑色的,耳朵尖上綴著兩撮銀白的毛。院子裡的芍藥己經謝了,梧桐葉落了一地。曾孫女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好幾次,後來在車上跟我說,太奶奶,紅藥奶奶是我見過最酷的人。我問為什麼,她說因為她一輩子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說那你也可以成為一個很酷的人,她說好。
三天後紅藥走了,秋天的陽光很好,跟大一報到那天一模一樣。我站在她別墅的院子裡,看著藤椅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絨毯和旁邊空蕩蕩的貓窩,忽然想起她很多年前在車上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她說,微微,你就像這顆海藍寶,看著低調,其實亮得壓不住。我當時沒好意思告訴她,這句話我也想說給她聽。
我叫貝微微,青鸞致一集團創始人。我這輩子做過很多款遊戲,拿過很多獎,被很多媒體採訪過。記者最喜歡問的一個問題是“你創業路上最想感謝的人是誰”。我說了很多人,團隊、投資人、合作伙伴、我先生,但我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提過喬紅藥的名字。因為她不需要那個名字出現在報紙上。她只需要知道我戴著她送的胸針,在每一場硬仗裡打贏了。
那枚胸針我現在還戴著。柳葉形狀,銀質啞光,葉尖上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海藍寶石。很淡的藍色,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但一旦發現了,就移不開眼睛。跟送它的人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