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是被吵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一片泛黃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用舊報紙糊的,紙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漬印子,顏色深淺不一,看得出是被夏天的潮氣反覆洇溼又曬乾留下的痕跡。頂角線附近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牆角一首延伸到天花板的中央。
房間很小,是用舊木板從大屋裡隔出來的一個小隔間。木板上也糊著報紙,邊角己經泛黃捲起,上面印著一行巨大的為人民服務,字跡被潮氣洇得有些模糊。隔音很差,隔壁屋裡有人翻了個身,床板的吱呀聲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說是床,其實是幾個大木箱拼在一起搭成的,箱蓋上鋪了兩層舊棉褥子,睡上去硬得硌骨頭,還好木箱用料紮實,不至於翻個身就嘎吱作響。枕頭是蕎麥皮的,大概是用了很多年,蕎麥皮被碾得半碎不碎,枕上去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耳邊捏一把幹樹葉。
房間裡除了一張用縫紉機架子搭成的書桌、一把摺疊椅之外什麼都沒有。書桌緊挨著木板隔牆,上面摞著幾本高中課本,書頁被翻得捲了邊,封面上壓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子。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皂味兒,混著木板受潮後特有的微黴氣息,還有從屋外廚房裡鑽進來的飯菜香。
筒子樓的隔板太薄,走廊裡大嬸扯著嗓子喊她兒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木板一個字一個字地蹦進來,像是貼在她耳邊喊的。隔壁屋少女在哼《北京的金山上》,從頭到尾就反覆哼那一句“巴扎嘿”,調子跑得她親媽都拉不回來。
水房裡有人擰開水龍頭洗衣服,水管子嗡嗡地響,震得木板隔牆跟著輕輕顫。樓下院子裡幾個半大小子在追跑打鬧,笑聲尖得像一把把飛出來的小刀子,扎穿了午後的悶熱空氣。
她剛想坐起身,腦海中忽然湧進一大片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像一本被快速翻動的書,書頁嘩啦啦地翻過去,每一頁都印著一個人的臉、一句話、一個場景。她微微皺起眉,閉著眼睛讓那股資訊流平穩落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毛巾被的邊緣。
幾分鐘後,她重新睜開眼睛,慢慢坐起身,靠在牆上理了理腦子裡多出來的東西。
原身叫喬紅藥,今年十八歲,剛高中畢業。父親喬大山因傷退伍,如今在毛紡廠保衛科工作。母親胡美蘭是毛紡廠車間主任。家裡西個孩子,她排行最小,上頭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大哥喬青松在黑省部隊服役,有一個女兒喬志英。大嫂帶著孩子在部隊駐地附近的村裡住;二哥喬青柏中專畢業後被分配到機械廠,娶了中專同學周蘭蘭;三姐喬芙蕖也就是隔壁唱巴扎嘿的那位,她也在毛紡廠上班,還沒結婚。一家子和和睦睦,平平淡淡。而這個小姑娘在劇情裡只是推動劇情的的路人甲,原劇情裡幾天後她會被人舉報強制下鄉,分配到西北一個不知名的公社,然後被一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二流子逼到跳河。家裡人收到信的時候她己經死了。女主知道這件事之後才下定決心要找個村裡人結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白淨,指節纖細,指尖有長期握筆磨出的一點薄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早上幫家裡糊火柴盒時沾上的漿糊痕跡。
腦海中響起六六熟悉的冷淡機械音。
“宿主,劇情己傳送到位。當前世界背景為年代文衍生世界,未檢測到願力任務。本世界無強制任務要求,宿主可自由行動。”
喬紅藥穿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鞋跟拔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子照了照。鏡子裡是一張十八歲的臉,皮膚白淨,眉眼清秀,臉頰上還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嬰兒肥,配上剛睡醒微微翹起的髮梢,看起來像一顆剛剝殼的煮雞蛋。
“沒有願力任務?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我想怎麼過就怎麼過,不用管任何人的結局?”
“是的。不過根據慣例,建議宿主在享受自由的同時,順手照顧一下原主的人際關係和社會身份,以免不必要的麻煩。另外提醒宿主,原主在當前時間線中的處境並不樂觀。”
喬紅藥掀開薄被下床,腳踩在木箱床沿上穿好鞋,走到縫紉機架子搭成的書桌前拿起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子照了照。鏡子裡是一張十八歲的臉,皮膚白淨,眉眼清秀,臉頰上還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嬰兒肥,配上剛睡醒微微翹起的髮梢,看起來像一顆剛剝殼的煮雞蛋。
“六六,原主是被誰舉報的?”
“王婷美,你的同班同學,也就是這篇小說的女主角。”
喬紅藥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示意六六繼續。
“王婷美家裡嚴重重男輕女,上面三個姐姐都被父母賣了高額彩禮。她原本叫王停妹,意思是‘停止生妹妹’,錄入戶籍時被一位好心的辦事員故意不小心寫錯,才成了王婷美,巧合的是,生了王婷美之後她母親還真的生了個男孩,比王婷美只小一歲,大名王家寶,小名耀祖。
王婷美因為‘停住了妹妹’而比三個姐姐幸運一點,至少能上學,哪怕是為了讓她在學校裡繼續伺候耀祖。知青下鄉政策下來後,王家捨不得兒子下鄉受苦,給王婷美報了名,回家還罵罵咧咧嫌少了伺候耀祖和換彩禮的人,還威脅王婷美不許在鄉下結婚,因為鄉下人拿不出高額彩禮。”
“她舉報我是想留城?她想要我媽幫我找的那份售票員的工作?”
“不是的。王婷美心裡很清楚,以她家的情況,她根本不可能留在城裡,她父母絕不會把留城名額給她,哪怕她找到了工作,王家也會逼她把工作讓給王家寶,然後照樣讓她下鄉。所以她舉報你,不是因為她想頂替你的工作,也不是因為她覺得舉報了你她就能留下來。她知道無論有沒有這份工作,她都留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