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的手指停在窗臺上,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排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確良床單上。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那她為什麼還要舉報我?”
“嫉妒。”六六的聲音依舊不帶感情,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原著中寫得很清楚。她嫉妒你。嫉妒你有疼您的父母,嫉妒你有兩個護著您的哥哥,嫉妒你全家都在想辦法幫你留城,而她的家人只會把她往鄉下推。她坐在教室裡,每天看著您從家裡帶來的午飯飯盒,你媽給您裝的菜永遠是最足的,你大哥給你從黑省寄彈殼工藝品,你二哥從機械廠回來會給您帶水果糖,你姐發了工資會給你買新衣服。而她呢?她中午帶的飯是家裡剩的,有時候連剩的都沒有,她爹說‘一個丫頭片子吃那麼多幹什麼’。她嫉妒得發瘋。所以她寫了舉報信。她知道舉報了你她也留不下來,她還是要下鄉。但至少你也留不下來。在這一點上,你們扯平了。”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喬紅藥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樣的人也能做女主??她爹媽要把她往鄉下推,她不敢恨她爹媽,就恨我。她覺得只要把我拉下來,她的痛苦就有人分擔了。是這樣嗎?”
“根據原著心理描寫,大致如此。宿主你要習慣世界的多樣性,什麼樣的男女主都有,不是所有主角都是好人。”
“那她下了鄉之後呢?”
“她在鄉下受不了高強度的體力活,再加上聽說原主下鄉後被二流子逼到自殺心裡害怕,於是想辦法嫁給了當地村支書家的小兒子,也就是這篇小說的男主角。改革開放後男主做生意風生水起,王婷美成了闊太太,衣錦還鄉,是原著中人人羨慕的物件。從一個被家庭壓榨的可憐女兒,到人人稱羨的闊太太,是原著著力塑造的女性逆襲典範。而原主,就是用來促進她下定決心嫁給一個‘泥腿子’。”
“依靠一個男人改變命運,這不叫逆襲。”
喬紅藥把窗簾拉上,房間重新暗了下來,只留了一條縫,一道細細的光線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兩半。然後她掀開褥子開啟木箱蓋子,開始不緊不慢地挑衣服。
“六六,她二姨怎麼知道我媽給我找工作的事兒,能幫我查查嗎?”
“好的。王婷美的二姨孫秀芳在街道辦做臨時工,負責收發檔案。你母親幫你打聽工作的時候經過街道辦時被她看到,回家後當作閒話講給了王婷美聽。王婷美正是從她二姨口中得知這個訊息後才決定寫舉報信的。”
“好。”喬紅藥從箱子裡挑出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在身前比了比,覺得滿意,搭在椅背上繼續挑褲子,“她二姨在街道辦做臨時工,把別人家的私事當閒話講給外甥女聽,這事要是讓街道辦主任知道了會怎麼樣?”
“街道辦有基本的保密制度。孫秀芳將未公開的辦事材料內容洩露給家屬,如果被舉報,她臨時工的工作大機率保不住。”
“那就夠了。舉報信讓她寫,工作被叫停也沒關係,下鄉對我來說未必是壞事。但她不能一邊踩著我往上爬,一邊心安理得。至少讓她知道,她的嫉妒是有代價的。你猜她二姨丟了工作,她家會是什麼反應?”
門外傳來胡美蘭的大嗓門:“紅藥!快出來!我買了西瓜,再不來吃你三姐一個人全吃光了!”緊接著是喬芙蕖的抗議聲“媽你瞎說!明明瓜都沒切!”
喬家住的是毛紡廠家屬院的筒子樓。整層樓住了幾十戶人家,走廊一頭是公共水房,另一頭是公共廁所。喬家的屋子在走廊中段,兩居室間用木板隔成西個小房間,三間用來住人,一間作為客廳和餐廳。木板上糊著舊報紙,字跡被潮氣洇得模糊。隔音極差,喬芙蕖的跑調歌聲和隔壁王嬸的大嗓門混在一起,像是整條走廊都擠在她耳朵邊上。這半間小屋原本是喬芙蕖和她一起住的,兩個哥哥住另外半間。後來大哥當兵,二哥結婚搬去了機械廠家屬院,姐妹倆才一人分了半間,總算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間。廚房就是走廊裡自家門口那隻煤球爐子,鍋碗瓢盆碼在旁邊的木頭架子上。此刻胡美蘭正把西瓜放到木架子上,彎腰去找搪瓷盤子。
喬紅藥飛快的換了衣服拿起木梳,對著鏡子把睡亂的頭髮按原身的習慣編成兩條麻花辮。指尖翻動髮絲的動作從生疏到熟練只用了半分鐘,然後她把辮梢的皮筋繫緊,對著鏡子彎了彎嘴角,拉開門邊走邊喊了一聲:“來了來了!給我留幾塊!”
分隔出來的小客廳裡,胡美蘭己經把西瓜切好了。紅瓤黑籽,刀尖剛碰到瓜皮就自己裂開了,發出清脆的一聲“咔”,汁水順著切面淌下來,在搪瓷盤子裡匯成一小汪。喬芙蕖己經搶先拿了一塊最大的,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媽你這瓜挑得真好”,西瓜汁順著她的下巴滴下來,她手忙腳亂地去夠桌上的抹布。胡美蘭一邊罵她“二十多歲的人了吃個西瓜還跟小孩似的”,一邊把一塊籽少肉厚的瓜遞到喬紅藥手裡。
“這塊給你,中間那一塊,最甜。”
喬芙蕖不幹了:“媽你偏心!我拿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給我挑塊好的?”
“你自己手快搶了最大的還怪別人?”胡美蘭瞪她一眼,自己拿起一塊瓜坐在藤椅上慢慢吃。
喬紅藥啃著西瓜,在她媽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吃了兩口,忽然開口:“媽,三姐,我跟你們說個事。我聽說有人要舉報咱家。”
胡美蘭手裡的瓜皮差點掉在地上:“舉報什麼?”
“舉報咱家己有三個子女分配了工作,第西女逃避下鄉。舉報信估計這兩天就會送到街道辦。你之前看好的那個公交車售票員的工作怕是不行了。”喬紅藥不緊不慢地又咬了一口瓜,“舉報我的人是我同班同學,叫王婷美。她二姨孫秀芳在街道辦做臨時工,媽幫我打聽工作的事就是她二姨看到之後回家當閒話講的。她舉報我的原因很簡單,她嫉妒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