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隊部的鐘聲照常敲響。正月的農活不像秋收時那麼緊，地裡上了凍，沒什麼豬草可打，大隊長便把她分到積肥組，跟著幾個年輕媳婦在牲口棚旁邊翻堆漚肥。
雖說正月裡寒氣未退，但積肥堆裡冒著騰騰的熱氣，翻兩下就得出汗。喬紅藥拿著糞叉翻了小半天，手倒是沒起泡，就是那股味兒燻得她中午吃飯時總覺得鼻子裡還留著發酵的酸臭氣。
她把飯端到院子裡吃，被姥姥嫌棄地攆到了棗樹底下。新的一年就這麼開始了。
春分一過，地裡的凍土化開了，田埂上的豬草重新冒了頭。喬紅藥從積肥組調回打豬草的活計，每天拎著竹筐沿著水溝邊割灰灰菜，日子又回到了年前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胡小軍放了學照樣往西廂房跑，算術本子換了一本新的，乘法口訣背得滾瓜爛熟，己經能算三位數的加減法了。
喬紅藥在舊報紙上給他列了一套題，他做完之後自己用紅筆對照答案打分，錯一道就重新做三道，喬紅藥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覺得這孩子比她自己還自律。
清明前後，喬青柏又跑了一趟豐收大隊。他廠裡一個同事老家在豐收大隊隔壁的柳莊，要回去給祖墳添土，他搭人家的拖拉機順路過來的，連腳踏車都沒騎。
他從懷裡掏出一捆用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遞給喬紅藥，開啟一看，是一摞舊書，都是他每天下班後去廢品站蹲著翻來的，這回找到了兩本高中數學自學叢書和一本物理習題集，書脊用針線重新裝訂過，針腳雖然歪歪扭扭但很結實。
又從挎包裡掏出一捆布料，有棉布、的確良、燈芯絨，都是零頭布，大小不一，最大的夠做一件短袖襯衫，最小的只能裁塊手帕。他說這是媽託人從毛紡廠弄來的殘次品，印花開歪了，染色不太勻，不影響穿，媽讓他帶過來，說你手巧，這些布頭給你愛做啥做啥。
喬紅藥把布料一塊一塊展開來看，手指撫過那些印歪了的花紋和邊緣不太整齊的織線，心裡暖得像剛喝了一碗姥姥熬的薑湯。
她問喬青柏志遠最近怎麼樣，喬青柏的嘴角就往上翹，說這小子現在會翻身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蹬到地上，周蘭蘭一天得給他撿八百遍被子。
又說這孩子能吃能睡，長得胖墩墩的，胳膊跟藕節似的，他都不敢抱太久，怕把孩子的胳膊捏出印子來。
吃飯的時候喬青柏跟姥爺喝了二兩散酒，說城裡的廠子都在搞什麼技術革新，機械廠也要上一條新生產線，天天加班加到半夜。喬紅藥問他大嫂那邊有沒有什麼新訊息，他說大嫂挺好的，小侄女會走路了，就是還不會叫姑姑。
吃完飯喬青柏搭拖拉機回去了，喬紅藥把他帶來的布料一塊一塊疊好，放在床頭那個樟木箱子裡，又把舊書用報紙包好書皮，放在書桌上那一摞參考書的最上面。
傍晚胡小英來找她去田埂上挖薺菜，說西頭的坡地上冒了一大片，趁著還沒開花趕緊挖回來，洗乾淨焯水拌上蒜泥最好吃。她放下書，拎了個小竹籃跟著胡小英出了門。
田埂上的薺菜果然一叢一叢的，藏在麥苗和野草中間，嫩綠的葉子貼著地皮，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蒲公英。兩個人蹲在坡地上挖了小半籃，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翻新之後的溼潤氣息。
春耕一開始，喬紅藥才知道之前打豬草的日子有多輕鬆。天不亮就敲鐘，全隊勞力撲進地裡，翻地、平地、打埂、育苗，一茬接一茬的活計排著隊等人幹。
打豬草的輕省活被分給了七八歲的孩子，她被分到育苗組，每天蹲在苗床邊上間苗、澆水、蓋草簾子，看著不累，但一蹲就是大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腰又酸又僵。
最累的是插秧。豐收大隊今年試種了幾畝水稻，女勞力全部被趕到水田裡，捲起褲腿踩進沒過小腿肚的泥水裡，彎著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插進泥裡。
水田裡的泥又黏又沉，踩進去容易拔出來難，螞蟥時不時叮在腿肚子上，得用手拍了才能扯下來。
喬紅藥頭一天插下來，腰像斷了似的，晚上趴在床上讓胡小英幫她貼了兩塊風溼膏。
胡小英一邊貼一邊說姐你皮膚太白，螞蟥專挑白的叮，你看我腿上就一個包都沒有。喬紅藥翻了個白眼，說你那是皮厚。
胡小英又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二表哥出師了。我爸說他在公社培訓的時候考了第一名，現在回大隊當拖拉機手，以後咱們運糧食、拉化肥都歸他開。他今天在地頭跟他那臺鐵牛較勁，說要給它做個全身保養。”
喬紅藥想起胡建軍當初拿到那本拖拉機維修手冊時高興得差點忘了吃飯的樣子，忍不住彎起嘴角。
那本舊手冊是他的寶貝，翻了大半年，書頁都翻出了毛邊，還真讓他翻出了名堂。
沒過幾天，喬青柏又跑了一趟豐收大隊，還是搭了同事的拖拉機車來的。
這回除了帶舊書，還帶來一個訊息。喬芙蕖談物件了，對方是機械廠的技術員，姓鄭，中專畢業，比喬芙蕖大兩歲，戴一副黑框眼鏡，平時話不多，畫得一手好機械圖紙。
兩人是在毛紡廠和機械廠的聯誼活動上認識的，鄭技術員負責給毛紡廠檢修裝置，喬芙蕖是車間裡的操作工，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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