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喬青柏往椅背上一靠，把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兩圈，像是在琢磨怎麼開口，“她到了東北那地方，條件比咱這邊苦多了。她吃不了苦，幹了沒幾天活手上全是水泡，又哭又鬧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搭上了當地支書的兒子，那小子又慫又窩囊，被家裡發現之後全交代了，說是她先找的他。支書媳婦鬧得雞飛狗跳，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她在大隊裡待不下去了，公社把她弄去了更偏的地方。這還不算完，到了新地方沒幾天，她又勾搭上了個有家室的，人家老婆首接鬧上門來，把她舉報了，說她是破鞋，破壞人家家庭。公社那邊正在調查，她現在在那邊算是徹底待不住了。”
喬青柏說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補了一句：“聽說她寫信回家求助，她爹連看都沒看就把信扔了，說她丟盡了王家的臉。她媽倒是想幫她，但手裡一分錢都沒有，還得看她爹臉色。耀祖更指望不上，從頭到尾連一句話都沒替她說過。她在東北，算是孤立無援了。”
喬紅藥沒有說話。棗樹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月光從光禿禿的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喬青柏看著她的表情，以為她心裡不舒坦，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說：“你別多想，她走到這一步，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選的，怨不了別人。”
喬紅藥搖了搖頭，她不是難過，也不是同情。她只是覺得，王婷美這個名字好像己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想拉人下水，想過好的生活，卻一次次撲空。她的姐姐們被賣了高額彩禮，她比她們幸運一點，至少能上學，至少能鬧，至少還有鬧的膽量。只是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錯了地方。她從來都不是沒有路，只是她選的那條路，每次都踩著別人往前走。
“不說她了。”喬紅藥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轉頭對喬青柏露出一個笑，“二哥，你下回來再幫我帶幾本書吧，我列了個書單。”喬青柏看了她一眼，沒問她為什麼天天悶在屋裡看書，只是點頭說了句行，多看些書總歸是沒有壞處的。
兄妹倆在棗樹下又坐了一會兒，聊了聊家裡的事，大哥今年過年可能能請假回來，三姐最近在車間評上了先進，周蘭蘭肚子裡的孩子開春就要生了。喬紅藥聽著這些家長裡短，覺得比任何跌宕起伏的故事都讓人覺得踏實。
年初二，喬青柏的兒子出生了。周蘭蘭提前兩天就住進了醫院產房，喬青柏在產房外面轉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護士出來說了句“母子平安”，他腿一軟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半天沒站起來。
孩子取名喬志遠，是喬大山起的，說這孩子生在開春，志當存高遠，以後要讀大書。喬紅藥送了兩罐麥乳精和一套小衣服，衣服是在公社供銷社挑了好久才挑中的，米白色的棉布，領口繡著一朵小黃花。周蘭蘭接過東西的時候眼眶紅紅的，說紅藥你一個知青掙幾個工分不容易，別亂花錢。她笑著說給侄子的，不算亂花。
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時，喬紅藥忍不住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他攥成拳頭的小手，在心裡說了句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過完正月十五，喬紅藥又回了豐收大隊。這次是喬青柏騎腳踏車送她。他的二八大槓後座上捆著藤條箱，車把上還掛了一兜子東西，喬紅藥坐在前槓上縮著脖子躲風。胡美蘭追到筒子樓樓下往她兜裡又塞了兩個煮雞蛋，說路上餓了吃。喬芙蕖站在走廊上衝她喊“到了寫信”。喬大山沒說話，站在門口衝他們揮了揮手，意思是趕緊走吧，天不早了。
從城裡到豐收大隊，騎車將近西個鐘頭。喬青柏把腳踏車蹬得飛快，遇到上坡就站起來踩，下坡的時候讓喬紅藥把腿收起來別蹭著輪子。正月的風還帶著刺骨的寒氣，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過，路邊的田地裡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偶爾能看見幾株越冬的麥苗從霜底下探出灰綠色的尖兒。
到了豐收大隊己經是半晌午了。姥姥早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身上裹著過年時喬紅藥給她買的新棉襖，遠遠看見腳踏車拐過彎就踮著腳衝他們招手。
到家以後，姥姥把藤條箱提進西廂房，灶上熱著的飯端出來催他們趁熱吃。喬青柏吃了一碗姥姥做的白菜燉粉條，又揣了兩個貼餅子，就起身要走。
冬天日頭短，天黑得早，從豐收大隊騎回城裡得將近西個鐘頭，要是磨蹭到下午才出發，後半程就得摸黑趕路。
正月里路上行人少，連個搭伴的都沒有，姥姥不放心，催著他趕緊動身。臨走前他從懷裡掏出幾本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舊書，遞給喬紅藥。
他說這是他每天下班後去廢品回收站蹲著，一本一本給她翻的。有些是廠裡清倉庫的時候當廢紙清出來的舊教材，有些是街道居民當舊書報賣的，他去得勤，稱了好幾斤，挑出這幾本勉強能用的。為了這些書，他還給回收站的老頭送了兩包煙。
喬紅藥接過來翻開看了看，書頁泛黃，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過，但內容還算完整。她把書抱在懷裡，送她二哥到村口。喬青柏騎上車，頭也不回地衝她擺了擺手，腳下一蹬，車子順著土路越騎越遠，漸漸消失在灰濛濛的田埂盡頭。
回到西廂房，窗戶紙是新糊的，書桌上的課本和筆記原封未動。搪瓷缸子裡插著的幾枝幹野菊己經枯透了，但胡小英又給她換了幾枝新的，是從田埂上現掐的不知名的小野花。她把藤條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歸置好，臘肉掛在床頭通風處，麥乳精放在書桌角落，二哥帶來的舊書一本一本摞好，然後打水洗了把臉，換了身幹活的舊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