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收尾那幾天,發生了一件小事。大隊的拖拉機在運最後一車玉米回打穀場的時候陷進了田邊的泥溝裡,胡建軍鼓搗了半天也沒開出來,急得滿頭大汗。王衛東跑去農機站叫人,趙志剛扛了根撬棍過來,李向陽和孫建國也趕過去幫忙推車。
喬紅藥站在打穀場上遠遠看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上輩子學過的物理知識,她放下木鍁走過去,在人群后面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建軍哥,你先別踩油門,讓趙哥把撬棍墊在右後輪底下,往左打方向試試。”
胡建軍愣了一下,照做了。拖拉機轟了一聲,從泥溝裡爬了出來。王衛東擦了把汗,說紅藥你還懂這個?喬紅藥笑了笑,說在書上看到過,瞎說的。趙志剛在旁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外,但也沒多問。
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只有李向陽蹲在田埂上用草棍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拖拉機,旁邊寫了兩個字:瞎說。
秋收結束後分糧。新玉米磨成的玉米麵金燦燦的,每個人都能多分幾斤。
喬紅藥把分到的玉米麵拎回家,姥姥高興得合不攏嘴,說這新玉米麵蒸出來的窩頭最香,晚上就蒸給你們吃。
當天晚上姥姥真的蒸了一大鍋窩頭,純玉米麵,沒有玉米芯子那種,金黃色的窩頭冒著熱氣,咬一口滿嘴都是玉米的甜香。
喬紅藥端著碗坐在棗樹下啃窩頭,蘆花雞在她腳邊踱來踱去等著啄她掉下來的碎渣。
傍晚的秋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秸稈的味道,她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心想這個秋天過得還算不錯。
秋收過後沒幾天,胡美蘭和喬青柏來了。那天喬紅藥剛下工,拎著空竹筐從豬場回來,遠遠就看見姥爺家門口停著一輛腳踏車,車後座上捆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她加快腳步走過去,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胡美蘭的大嗓門從堂屋裡傳出來,姥姥在旁邊說:“瘦倒沒瘦,黑了,黑了不少,天天在太陽底下翻玉米,能不黑嗎。不過精氣神好,比在家的時候還能吃,一頓能造兩大碗飯。”
喬紅藥推開院門,胡美蘭正坐在棗樹下的小板凳上跟姥姥擇豆角,看見她進來,手裡的豆角都忘了放,站起來拉著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一陣,眼眶不出意外地又紅了。
喬紅藥趕緊轉移話題,往她二哥那邊湊,喬青柏蹲在棗樹下逗蘆花雞,站起來指了指腳踏車後座那個蛇皮袋。袋子裡裝著兩斤臘肉、一包紅糖、一瓶麥乳精、幾盒桃酥,還有一雙新棉鞋和一件厚實的毛衣。毛衣是周蘭蘭織的,針腳細密,領口還收了一圈深藍色的邊。
晚飯又是姥姥和大舅媽掌勺,臘肉燉粉條、炒豆角、涼拌蘿蔔絲、蒸紅薯,擺了滿滿一桌。吃完飯一家人坐在棗樹下納涼,月亮爬上來了,蘆花雞己經在窩裡打起了瞌睡。胡美蘭坐在小板凳上,這才提起王婷美的事。
“王婷美下鄉了。”胡美蘭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分到了東北,叫什麼紅旗大隊,離咱們這兒遠得很。她爹當初給她報了名,她在家又哭又鬧,說下鄉可以,但知青補貼必須歸她。她爹當場就炸了,說養你這麼多年吃我的喝我的,現在跟老子算賬,你幾個姐姐嫁人換的彩禮都是老子的,你一個下鄉補貼還想自己留著?父女倆在家吵了三天,整條巷子都聽見了。最後錢還是被她爹拿走了。”
喬青柏冷笑了一聲:“她就是聰明過頭了。”胡美蘭說可不是嘛,又說她也是可憐,攤上那樣的爹,掙來的錢全填了耀祖那個無底洞。不過可憐歸可憐,她舉報咱家紅藥的時候可是一點也沒手軟。
胡美蘭和喬青柏第二天就回去了。姥姥把臘肉掛在了灶房屋樑上,說過年再吃。喬紅藥把毛衣疊好放在床頭,穿上新棉鞋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大小正合腳。她蹲在棗樹下給蘆花雞撒了一把玉米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拎著竹筐和鐮刀出門上工去了。
入了冬之後,地裡的活計清閒了不少,喬紅藥每天除了打豬草就是窩在西廂房裡看書做題,偶爾去知青點跟陳秀梅他們搭夥吃頓飯,日子過得平淡而規律。那天下午她剛從知青點回來,正準備點上煤油燈再看幾頁書,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踏車鈴鐺的聲響,緊接著是姥姥的聲音:“青柏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你舅媽多炒兩個菜。”
喬紅藥放下筆跑出去,就看見喬青柏推著腳踏車進了院門,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麥乳精和一包桃酥。他穿著周蘭蘭新織的厚毛衣,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看見喬紅藥出來,先把網兜遞給她,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開啟一看,是幾本舊的數理化叢書,雖然書脊有些破損,但內頁還算完整。
“你不是說參考書差幾本嗎?我跑了好幾個廢品站才給你湊齊,你看看能不能用。”喬青柏搓了搓凍僵的手,接過姥姥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舒服地嘆了口氣。喬紅藥抱著那幾本舊課本,心裡暖得像揣了個炭爐子。她知道廢品站的舊書都是論斤賣的,二哥能從一堆廢紙裡把這幾本挑出來,不知道翻了多少個麻袋。
晚飯姥姥多炒了兩個菜,喬青柏吃了兩大碗玉米糊糊,又跟姥爺聊了會兒城裡的新鮮事,等天全黑了,爺孫倆才搬了板凳坐在棗樹下說話。
“你怎麼今天有空來?”喬紅藥給他倒了杯茶。
“廠裡調休,想著好久沒來看你了,就跑一趟。”喬青柏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問她,“在鄉下待得慣不慣?”
“挺好。打豬草不累,知青們也好相處,姥爺姥姥身體也硬朗。”
喬青柏點了點頭,又喝了兩口茶。聊了一會兒家常,他忽然放下搪瓷缸子,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怎麼了?”喬紅藥問。
“王婷美的事你聽說了沒?”聽說了沒?”他的語氣不像平時閒聊那麼隨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不是在東北嗎?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