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每天的生活就這樣固定下來：天不亮被蘆花公雞叫醒，吃完姥姥做的早飯，拎著竹筐和鐮刀去上工，中午回去吃飯順便睡個午覺，下午再打一筐豬草。
晚飯後，喬紅藥出去遛彎，遠遠看見幾個知青蹲在知青點門口，一人端著一碗玉米糊糊，中間擱著一碟蘿蔔條。
李向陽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糊糊，嘆了口氣：“這粥也太稀了，都能照見人影。蘿蔔條也太淡，一點鹽味都沒有。”
孫建國頭也沒抬：“粥稀不稀跟蘿蔔條沒關係。”
“有關係。粥太稀了我心情不好。”
“你心情不好關蘿蔔條什麼事。”
李向陽轉頭看他：“粥稀，蘿蔔條淡，兩個都讓我心情不好。這兩個加在一起，我心情就更不好。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
孫建國終於抬起頭：“我懂。但你說蘿蔔條淡，不是因為沒放鹽嗎？跟粥稀有什麼關係。”
“粥要是稠的，蘿蔔條淡就淡了，我能忍。但粥這麼稀，蘿蔔條還這麼淡，我就不能忍。”
“那你去放鹽。”
“鹽罐子空了。”
“那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
李向陽放下筷子，一臉悲憤：“我要是能憑空變出鹽來，還在這裡跟你討論蘿蔔條？”
兩人拌嘴的時候王衛東就蹲在旁邊悶頭扒飯，趙志剛早早吃完飯慢悠悠地捲紙煙，陳秀梅端著搪瓷缸子一邊喝黃芪水一邊翻她那本捲了邊的《赤腳醫生手冊》。
日子過得平淡、安靜，誰都不覺得這種平淡有什麼不好。
打豬草的活計，喬紅藥幹了幾天就熟了。哪條溝的灰灰菜最肥，哪個坡上的馬齒莧最多，她比土生土長的胡小英記得還清。
每天上工她拎著竹筐和鐮刀沿著田埂走一圈，半個上午就能打滿兩筐，送到豬場過秤，記分員在她名字後面打個勾，這一天的工分就算掙下了。剩下的時間首接回家。
西廂房那張舊書桌被她擦得乾乾淨淨，桌面上擺著二哥從廢品站淘回來的舊課本，還有幾本她用舊報紙包了書皮的輔導資料，是她從上個世界帶過來的。
內容她早就爛熟於心，但翻開書頁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地拿筆在空白處寫寫劃劃，把自己假裝成一個認真複習的高中畢業生，而不是一個活了好幾百年、把數理化裝進腦子裡的老妖怪。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光線柔柔地落在書頁上，她趴在桌前一道一道地做數學題，偶爾抬頭揉揉手腕，看一眼窗外棗樹上的蘆花雞在樹杈上打盹，胡小英打完豬草也會陪著她一起學習，她也只比喬紅藥小一歲，本該上學的年紀卻留在家裡，因為學校己經不怎麼教東西了。想到將來恢復高考，喬紅藥壓著她每天學上一小時。
胡小軍放了學就揹著書包往西廂房跑，推門進來的時候書包帶子在門框上掛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兩步，差點一頭栽在喬紅藥的藤條箱上。
他也不惱，爬起來拍拍褲子，搬個小板凳往喬紅藥旁邊一坐，從書包裡掏出皺巴巴的田字格本子和一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鉛筆。
喬紅藥每天給他佈置幾道算術題，看他歪歪扭扭地寫完，再用紅筆幫他改。胡小軍寫“8”的時候喜歡畫兩個圓圈摞在一起，寫得像個糖葫蘆，喬紅藥在他的本子上示範了一遍，握著他的手又教了一遍，說上面那個圈小一點，下面那個圈大一點。胡小軍嗯嗯地點頭，下一個“8”還是畫了兩個一樣大的圈，摞在一起歪歪扭扭，怎麼看怎麼像雪人，惹得胡小英嘎嘎笑。
算術做完，喬紅藥教他背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她念一句，胡小軍跟著念一句，唸到“更上一層樓”的時候他忽然抬頭說紅藥姐，樓上是什麼？咱大隊最高的就是大隊部那個鐘樓，上去敲鐘算不算更上一層樓？
喬紅藥想了想說算，敲鐘的時候站得高看得遠，以後考上縣裡的中學，站得更高。胡小軍低頭寫了幾個字，又抬起頭說那我要考縣中。喬紅藥摸了摸他的腦袋說行，那你要好好學，考上了姐給你買一沓新本子。
胡小英在旁邊給自己爭取福利：“姐，我也認真學，我想要供銷社的彩色皮筋！”
“好，你好好學我也給你買。”
胡小軍埋頭寫字的時候，喬紅藥就翻出自己的書接著看，胡小英對著數學題抓耳撓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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