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放下筆，把筆記本合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姥姥在院子裡喊她去搬柴火，她把筆記本收進抽屜裡，應了一聲出了門。
春耕還沒結束，寫小說的事得往後排，但大綱可以先寫著，框架可以先搭著。種子己經埋進土裡了，等春天過去，自然會發芽。
春耕一結束，喬紅藥就動筆了。她選了六六資料庫裡一篇知青題材的短篇小說做底本，原故事講的是一個上海女知青在北大荒的成長經歷，語言細膩，細節豐富，但背景是東北建設兵團，人物對話也帶著一股子南方吳語的味道。
她花了幾個晚上把整篇小說的背景從東北搬到了華北平原，把兵團改成了生產隊，把女主角的名字換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北方姑娘，又在原來的情節框架上添了許多豐收大隊的細節：田埂上的灰灰菜、水田裡的螞蟥、知青點門口那根筆筆首的旗杆，還有村口那棵大槐樹。
她寫得很順手。這些東西都是她親眼見過的、親手幹過的，不需要編，只需要把它們變成文字。
六六在語法和用詞上幫她做潤色，把那些不符合這個年代習慣的表達一一修正，把過於文藝的句子改成樸實的大白話。
她寫一段，六六改一段，改完她再讀一遍，覺得不順的地方再改回去。一人一統配合得默契十足，六千字的初稿只用了兩天天就完成了。
小說寫的是一個叫林小禾的女知青從剛下鄉時的茫然無措，到在勞動中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後在全隊的幫助下成功改良了隊裡的豬飼料配方，提高了生豬出欄率的故事。
她在結尾處加了一段女主角在豬場裡守夜接生小豬的細節，那個場景是她從大隊豬場飼養員那裡聽來的，小豬崽渾身溼漉漉地拱在母豬肚子上，林小禾蹲在豬圈裡守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一隻小豬崽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她在豬圈的稻草堆裡哭得稀里嘩啦。
喬紅藥寫這一段的時候自己也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知道這種細節最能打動人。
她把稿子謄抄在方格稿紙上，裝進牛皮紙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京城日報》副刊編輯部的地址。
寄出去之後她沒太惦記，每天還是照常打豬草、給胡小軍補習、窩在西廂房裡看書做題。
一個月後，郵遞員老孫推著腳踏車進了大隊，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在村口就喊開了：“喬紅藥！有你的信！《京城日報》編輯部的！”
她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用稿通知單和一張匯款單。稿費十八元，匯款單上蓋著鮮紅的公章。
胡小英比她本人還激動，拿著那張用稿通知單在院子裡跑了一圈，逢人就舉起來給人看：“我紅藥姐上報了！《京城日報》！鉛字印的！”
大隊長也聽說了，在喇叭裡廣播通知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咱們大隊的知青喬紅藥同志在報紙上發表了文章，給大家爭了光”。
姥姥的反應是當天晚上多炒了一個肉菜，把過年剩下的半瓶散酒也拿了出來，讓喬紅藥陪她喝了兩盅。
第一篇發表之後，她又陸續投了幾篇短篇，題材大多是農村生活和知青故事，偶爾也寫一兩篇勞動模範特寫，投給《文藝月刊》。
稿費從十五元到二十五元不等，匯款單攢了幾張，加起來將近一百元。她沒有把這筆錢寄回家，也沒有存進信用社，而是藏在姥姥陪嫁時帶過來的那個舊木箱夾層裡。
姥姥發現之後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把她換下來的破襪子補好放在床頭，多給她的貼餅子裡夾了一層鹹菜。
錢攢到將近一百元的時候，喬紅藥開始動筆寫長篇。
六六幫她從資料庫裡挑了一部這個年代出版的長篇小說做模板，將近二十萬字，以上山下鄉為背景。
她花了整整一週的時間重新構思大綱，把女主角的背景改得更貼近華北農村，把原著中的關鍵情節拆開重組，又加入了許多從豐收大隊得來的細節：比如知青點冬天沒有煤燒炕，幾個知青擠在一起蓋著棉被背書；比如水田裡的螞蟥叮在腿肚子上拍了才能扯下來；比如姥姥做的蒜泥拌薺菜和陳秀梅蹲在衛生所門口搗草藥的身影。
她把這個長篇的故事梗概寫在筆記本上，寫滿了十幾頁紙，每一章的提綱都列得清清楚楚。她決定先寫三章正文，寫完後連同大綱一起寄給出版社，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份約稿合同。
寄出稿件那天，天己經很冷了，地裡的麥子割了最後一茬，田埂上的灰灰菜也枯了。
喬紅藥從公社郵局走回豐收大隊，手裡攥著掛號信的收據，風吹得她鼻尖發紅。
她回到西廂房關上門，把收據夾進那本寫滿大綱的筆記本里，然後翻開一本物理書繼續做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窗外蘆花雞又在咯咯地叫，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光禿禿的棗樹枝丫，低下頭又寫了一道公式。
秋收剛開始的那幾天，喬紅藥的長篇小說才寫了三分之一。稿紙在西廂房的書桌上摞了厚厚一沓，最上面那頁的開頭寫了一半，鋼筆字跡工工整整，寫到“她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就斷了，後面跟了一行字：“秋收，暫停，忙完接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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