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送到豐收大隊的時候，第一個看到那篇小說的不是喬紅藥，而是胡小英。
她吃完晚飯蹲在棗樹下翻她紅藥姐訂的《文藝月刊》，翻到那篇寫女拖拉機手的故事時越看越覺得眼熟，看到女主角為了修拖拉機在公社農機站蹲了三天三夜，終於忍不住喊了一嗓子“這不是二哥嘛”。她這一嗓子把胡建軍從屋裡給震了出來。
胡建軍接過雜誌，蹲在棗樹下就著煤油燈看了好一會兒。他看書慢，半天才翻一頁，看到女主角第一次摸方向盤就差點把拖拉機開進溝裡的時候嘿嘿笑出了聲，說這姑娘比我當年還虎。
看到女主角熬夜修車那段，他就不說話了，手指在書頁上反覆摩挲了好一陣，最後合上雜誌說了句寫得挺好，把雜誌還給胡小英，站起來走了。
胡小英在後面追著問你就不說點什麼，胡建軍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意思是說完了。
但第二天一大早，喬紅藥發現他在院子裡偷偷把那頁雜誌剪了下來，用塑膠布包好，壓在他那本拖拉機維修手冊的扉頁裡。
整個豐收大隊最寶貝那本舊手冊的人就是胡建軍，手冊都快讓他翻爛了，現在裡面又多了一樣他最寶貝的東西。
那幾天他去公社農機站學習，逢人就問你看《文藝月刊》了沒有，有篇小說寫的是開拖拉機的，寫得特別好。
人家問他怎麼個好法，他又說不上來，急得首撓頭，最後憋出一句反正就是好，特別像。後來有人把這話傳到了喬紅藥耳朵裡，她笑了笑，覺得這句“特別像”比任何文學評論家的長篇大論都讓她高興。
秋收結束後，喬紅藥又寫了一篇短篇和半部中篇，長篇的進度依然停在三分之一處。
不是她偷懶，而是她每天的時間被切成碎片：上工、打豬草、幫姥姥幹活、給胡小軍補課、自己複習功課，留給寫作的時間只有晚上煤油燈下的那一兩個小時。
她也不急，反正高考還沒訊息，慢慢寫著，等長篇寫完再攢一本，出版社那邊也算能穩住。
高考恢復的訊息傳到豐收大隊的時候，喬紅藥正在豬場給新下的豬崽墊稻草。大隊部的喇叭忽然響了，大隊長在喇叭裡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通知！通知！剛接到公社通知，國家決定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符合條件的知識青年和社員都可以報名參加高考！”
大隊長在喇叭裡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像是被什麼好訊息給頂的：“通知！通知！剛接到公社通知，國家決定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符合條件的知識青年可以報名參加高考！具體條件讓胡會計念！胡會計！”
然後是胡會計接過話筒的聲音，唸了一份紅標頭檔案，逐字逐句，念得很慢。喬紅藥蹲在豬圈裡，手裡還攥著一把稻草，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己經把稻草塞進了豬崽的食槽裡，而那隻剛出生的小豬崽正歪著頭用鼻尖拱她的手指。
她把稻草從食槽裡撈出來放回草堆裡，站起來洗了手，跑出豬場。
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撞見了同樣聽到廣播跑出來的陳秀梅，兩個人對視一眼，陳秀梅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終於等到了”，聲音平靜，但眼眶己經紅了。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豐收大隊都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水花一圈一圈往外蕩。
除了知青點那幾個，大隊裡還有幾個年輕社員也動了心思，都是平時幹完活喜歡捧著舊課本看的。
大隊長在喇叭裡宣佈，凡是報名參加高考的，隊裡統一給放假複習，工分照記。這個政策一出來，又有兩三個猶豫不決的年輕人下定了決心。
姥爺把堂屋的八仙桌騰出來給她當書桌，說西廂房太小，煤油燈不夠亮，堂屋寬敞，燈也亮堂。
胡建軍給拖拉機保養的時候順路去公社書店幫她搶了幾本參考書，說多虧他那幫農機站的哥們幫忙才搶到，回來的時候滿頭大汗，把書往她桌上一拍就走，連口水都沒喝。
姥姥每天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蒸雞蛋羹、貼玉米餅子、燉白菜粉條，嘴上說好好考別緊張考不上也沒關係，但盛飯的時候總把她的碗壓得最實。
胡小英自告奮勇替她打豬草，說姐你放心複習，你那筐豬草包在我身上，保證比你打得還多，被喬紅藥壓著一起復習。
胡小軍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輕手輕腳地把她書桌上的搪瓷缸子續滿水，他怕打擾她複習，走路都踮著腳，活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高考恢復的訊息傳到毛紡廠家屬院的時候，喬家正在吃晚飯。喬大山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胡美蘭的筷子從指縫間滑落了一根，喬芙蕖咬著饅頭愣住了，喬青柏把兒子往媳婦手裡一塞就往郵局跑，說要給紅藥發電報。
當天晚上，喬大山破天荒地沒去廠里加班，坐在棗樹下抽了半包煙，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說了句“咱家要出大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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