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蘭蘭抱著九個多月的志遠，小傢伙剛學會爬，一放到床上就滿床打滾。她一手摟著兒子不讓他滾下床，一手幫喬紅藥把舊課本上的重點習題抄到一個新本子上，說紅藥複習那麼累，再翻這些破破爛爛的舊書眼睛該花了，她幫她把題抄下來，字寫得大大的，看著省勁。
喬青柏說你這字寫這麼大一本子才抄幾道題，她說那就多抄幾本，反正我帶孩子也沒什麼事，他睡覺的時候我就抄，能抄多少算多少。
後來那些手抄習題本送到喬紅藥手裡的時候，她翻開第一頁，看到周蘭蘭歪歪扭扭但格外工整的大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把本子合上，怕旁邊的胡小英看到自己紅了的眼眶。
那個夏天，喬家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一場考試。他們沒有一個人問喬紅藥考不考得上，因為他們從來沒想過她考不上。
這些年家裡人和她自己淘弄來的複習資料很多，她把這些書按科目分好，自己留了一套，又挑出品相較好、內容互補的幾本，湊成了另一套完整的複習資料，用舊報紙包好書皮，整整齊齊地摞在書桌一角。這套資料她沒有留著，而是抱到了棗樹下的石桌上。
胡小英端著搪瓷缸子從灶房裡出來，看見石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書，愣了一下，問這麼多書都是二哥送來的？喬紅藥說對，這一套是給你的。胡小英端著缸子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怕考不上。喬紅藥說：“這些年我學習的時候你和小軍都跟著一起，這些題你都會做，怕什麼？如果不是小軍年齡不夠，我都想讓他也參加。”
胡小英咬了咬嘴唇，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翻開一本數學課本看了幾頁，又合上，又翻開，手指在書頁上捏了又捏，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說我考。
某天傍晚收工之後，會計家的小女兒胡秀蘭站在了姥爺家門口。她跟喬紅藥平時不算太熟，只在打豬草的時候碰過幾次面，但此刻她懷裡抱著一摞舊課本，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倔強。她說紅藥姐，我也想考大學，可是課本太舊了好多地方看不懂，你能不能教教我。話沒說完，臉己經紅到了脖子根。
喬紅藥把她拉進院子，說：“”正好，我這裡有一套多出來的複習資料，你先拿去用。不懂的隨時來問我，我們每天晚上都在棗樹底下一起復習。”
她把那套用舊報紙包好的整套複習資料從屋裡搬出來，放在胡秀蘭手裡。
胡秀蘭捧著那套資料，嘴角動了動，眼眶一下子紅了，低著頭說了句謝謝紅藥姐，聲音小得差點被棗樹上的雞叫聲蓋過去。
沒過兩天，大隊長家的小兒子胡建民和倉庫保管員的弟弟趙長河也來了。兩個大小夥子站在姥爺家門口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最後被胡秀蘭從背後推了一把才憋出一句“紅藥同志我們也想考大學”。
喬紅藥靠著院門笑了好一陣，然後招呼他們進來，胡秀蘭把那套複習資料也帶來了，端端正正的擺在院子的石桌上。
知青點那幾個也聞訊而動。陳秀梅本來打算自己在衛生所裡悶頭複習，但李向陽拎著她那本翻爛了的《赤腳醫生手冊》說：“”秀梅同志你這書看了三年了，再看也看不出花來，不如跟我們一塊兒複習。”
陳秀梅推了推眼鏡，說：“你們那幾個人連元素週期表都背不全！”
李向陽笑嘻嘻：“”所以我們才需要你啊。”
第二天晚上，陳秀梅就抱著她那摞化學課本出現在了姥爺家的棗樹下。
孫建國把他從城裡帶來的蘇聯數學競賽習題集貢獻了出來，李向陽負責政治和歷史，把考點編成了順口溜，每天晚上在棗樹底下搖頭晃腦地念，念得姥姥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說這孩子不去說相聲可惜了。
連王衛東和趙志剛這兩個不打算參加高考的，也把自己從家裡帶來的參考書全捐了出來，說這些書放著也是落灰，你們誰用得上就拿去。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姥爺家的棗樹下成了豐收大隊最熱鬧的地方，一群年輕人自發聚到石桌旁，一起做題背書，相互提問政治考點，把各自的課本攤在石桌上比對著補全缺頁。喬紅藥把二哥淘來的幾十本舊課本和自己整理的幾本手抄習題冊全堆在桌上，說這些大家輪著看，誰需要哪本就拿哪本，看完了放回桌上就行，別弄丟。
她還抽空給大家講了講怎麼分配複習時間、怎麼抓重點，把自己總結的幾套作文模板也分享了出來。
喬紅藥自己沒有藏私，所有的資料都攤在桌上，誰需要就拿去抄，抄完了放回來就行。她也從來沒有覺得把資料分給別人會擠佔自己的名額。
從上輩子到這輩子，她跟無數比自己強的人同臺競技過，從來沒有輸過。高考也是一樣。
高考那幾天冷得厲害，考場設在縣中學，從豐收大隊到縣城有二十多里路，騎腳踏車要半個鐘頭，坐牛車更慢。
大隊長在大喇叭裡喊完高考通知的第二天就把胡建軍叫到了大隊部，說你把拖拉機油加滿，考試那幾天什麼活都不用幹，專門接送咱大隊的考生，早上送過去，晚上接回來，中午飯讓你嬸子給他們烙餅帶上，不能讓孩子們餓著肚子考試。
胡建軍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轉頭就去把那臺鐵牛從頭到尾檢修了一遍，連輪胎上的泥巴都刷得乾乾淨淨。
考試那幾天，天不亮胡建軍就把拖拉機發動起來了，突突突的柴油機聲在村口響得比公雞打鳴還準時。
喬紅藥和胡小英裹著棉大衣爬上拖拉機車斗的時候車斗裡己經坐滿了考生，姥姥追出來往喬紅藥手裡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說餓了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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