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民和胡小英的通知書是一起到的。省城師範學院,一個數學系,一箇中文系,大隊長高興得放了一小掛鞭炮。
他家的門檻當天晚上就被來祝賀的親戚踏矮了一截,大隊長媳婦翻出壓在箱底多年的紅紙,在大隊部門口貼了一張手寫的喜報,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格外喜慶。姥爺端著搪瓷缸子笑得一臉褶子,嘴上說都是孩子自己爭氣,轉身就去後院殺了一隻不下蛋的老母雞,讓姥姥燉了一大鍋雞湯。
最讓人意外的是王長海。他在豐收大隊是個出了名的悶葫蘆,平時跟誰都不怎麼說話,每天上工下工獨來獨往,只有幹活休息的時候會從懷裡掏出一本用舊報紙包著書皮的課本,蹲在田埂上默默地翻。
他來姥爺家棗樹下複習的時候也是話最少的一個,別人討論題目爭得面紅耳赤,他就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做題,偶爾抬頭問喬紅藥一兩句,聲音低得只有坐在他旁邊的人才能聽見。
他在棗樹下的角落裡坐了整整幾個月,從來沒有主動發過一次言,連借書都是讓趙長河幫忙開口的。
但每次喬紅藥講題的時候,他的眼睛總是亮亮的,那種認真勁兒讓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他考上了京城農業大學。訊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地裡翻紅薯秧,大隊長親自跑到地頭喊他,說王長海你小子考上大學了。
王長海在地裡愣了好一陣,把通知書拆開看了兩遍,然後把鋤頭扛上肩膀,朝大隊長點了點頭說:“我去告訴我爹”。他爹是村裡的鐵匠,一輩子沒進過縣城,收到信後逢人就說我兒子要去京城念大學了。
王長海後來在京城農業大學讀了西年書,畢業後分配到了縣裡的農業局,幹了半輩子農業技術推廣,這些都是後話了。
大隊長在喇叭裡連著播了好幾遍,說咱大隊一共出了這麼多大學生,這在全公社都是拔尖的。廣播播完又讓胡建軍去把拖拉機油加滿,說報道的時候讓他開拖拉機去送。
出發那天,胡建軍把那臺鐵牛擦得鋥亮,車頭上綁了一朵從大隊部拆下來的大紅花。
拖拉機車斗裡鋪了一層幹稻草,上面摞著幾個人的行李,鋪蓋捲上擱著姥姥塞的煮雞蛋和貼餅子,還有大舅媽連夜烙的一摞蔥油餅,用屜布包得嚴嚴實實。
二舅媽塞了一包炒花生,胡小英偷偷在喬紅藥的藤條箱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紅藥姐加油”。
趙志剛和王衛華剛好要回城工作,搭了這趟順風車。
幾個人爬上拖拉機車斗,村口的大槐樹下站了不少來送行的社員。大隊長站在最前面,衝他們揮了揮手說到了京城好好幹,別給咱豐收大隊丟人。
趙志剛趴在車斗欄杆上,衝他喊隊長你放心,等我當了採購員,咱們大隊的豬肉我包了。大隊長笑著罵了句臭小子,眼角卻有點亮。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上土路,豐收大隊在身後越來越小,村口的大槐樹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喬紅藥靠在車斗欄杆上,風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亂七八糟地飛。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裡,她也是坐在一輛晃晃悠悠的車上,穿過梧桐葉沙沙作響的林蔭道,走進那座種滿銀杏樹的校園。
她在那裡住了西年,在圖書館裡翻完了半座樓的藏書,在未名湖邊背過法語單詞,在百年講堂的臺階上和舍友們拍過畢業照。
那座校園的每一條路她都爛熟於心,每一個季節的味道她都記得。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京城大學和那個世界的慶大是不是同一座校園,但她知道,她又要在同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了。兜兜轉轉兩輩子,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上寫的還是那兩個字:京城。
路邊的玉米茬子地漸漸被工廠的煙囪和紅磚樓房取代,空氣裡那股泥土和秸稈的味道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煤煙味。
拖拉機拐過一個彎,京城的輪廓在晨光裡慢慢浮現。喬紅藥回頭看了一眼車斗裡剩下的幾個人,李向陽和孫建國又在為“矛盾的主要方面”還是“主要矛盾方向”拌嘴,陳秀梅抱著她那本翻爛了的《赤腳醫生手冊》靠在鋪蓋捲上打盹,王衛東在本子上畫著什麼機械圖紙,趙志剛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出一根旱菸叼在嘴上,被李向陽一巴掌拍掉了,說拖拉機上不準抽菸。
她忍不住彎起嘴角,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重新望向遠處越來越近的京城。
拖拉機開到毛紡廠家屬院門口的時候,胡美蘭己經在樓下站了不知道多久。喬紅藥從車斗裡跳下來,腳還沒站穩就被她媽一把拽過去,從上到下摸了一遍胳膊腿,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瘦了,黑了,個子沒長,在鄉下吃苦了。”
喬芙蕖從走廊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炒菜的鍋鏟,圍裙都沒解,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肩膀就開始晃:“咱家大學生回來了!”
喬大山站在單元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表情看起來跟平時去廠裡上班沒什麼兩樣,但他忘了換鞋,腳上還穿著那雙在家裡穿的舊布鞋。
喬紅藥喊了一聲爸,他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藤條箱,說了句“回來就好”,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周蘭蘭抱著志遠站在走廊上,小傢伙剛睡醒,臉蛋上還印著涼蓆的印子,看見這麼多人也不怕,兩隻小胳膊衝喬紅藥的方向撲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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