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周蘭蘭抱著志遠坐在旁邊，小傢伙睡著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周蘭蘭輕聲說等你長大了也要像姑姑一樣考大學。喬青柏蹲在走廊裡幫胡美蘭洗碗，洗著洗著忽然說了句“紅藥比我強”，胡美蘭接過碗說你才知道。
在家休整了兩天，喬紅藥把從鄉下帶回來的藤條箱重新歸置了一遍放到床尾，然後她騎上腳踏車，去了一趟國營第三飯店。
趙志剛正蹲在飯店後門跟賣菜的老鄉討價還價，看見她來了，把菸頭往地上一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笑著說喲，大學生來了，蓬蓽生輝。
他上班才幾天，己經跟整條街的菜販子混熟了，連隔壁副食店的老孫頭見了他都主動遞煙。
喬紅藥在豐收大隊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趙志剛這人要麼是他家不簡單，要麼是他自己不簡單。他雖然沒有參加高考，但家裡給他安排工作的時候乾脆利落，回城手續辦得比誰都快。
更讓人琢磨的是他的門路，奶粉麥乳精這種緊俏貨他能弄到，手錶收音機這種高檔貨他也能弄到，連公社供銷社都進不到的東西，他隨便託個人就能捎來。這可不是光靠嘴皮子甜就能辦到的。
喬紅藥沒有問他這些門路的來處，就像他也沒有問她兜裡為什麼總能掏出別人沒有的東西。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是從豐收大隊的土路上一起踩著泥水走出來的，不需要多餘的話。
“趙志剛，我想在京城買套院子，你有沒有路子？”
趙志剛正把一顆花生米往嘴裡扔，聞言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著她，表情難得地認真起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說：“你知道現在京城一套院子多少錢嗎？”
喬紅藥點點頭道：“知道，所以來找你，我稿費不夠，但我有別的東西能補。”
趙志剛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後手。行，包我身上。”
兩天後，趙志剛騎著他那輛自己拼的二八大槓來找她，說東城國子監後頭那片衚衕裡有個獨門獨院，房主是個姓周的老太太，兒子在南方成了家要接她過去養老，想賣院子換點養老錢。
三間正房西間廂房，院子不大但方方正正，有棵石榴樹，有口壓水井，要價一千二。喬紅藥跟著他去看了院子，老太太帶她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她敲了敲正屋的牆面，蹲下來摸了摸門檻的木頭，又看了一眼東廂房塌了半邊的屋頂。
房子是破，但骨架硬朗，最重要的是她喜歡這院子。石榴樹，壓水井，牆角還壘了個小花壇，只是如今長滿了野草。
“周奶奶，這院子我誠心要。不過我手頭現款不夠，您看能不能用金條抵一部分？”
周老太太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喬紅藥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枚小金條，成色極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澤。
老太太拿起小金條掂了掂，又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把它放回布包裡說：“行，現款有多少給多少，剩下用這個補。我這院子不賣給二道販子，看你這姑娘是個實在人，我放心。”
喬紅藥把準備好的六百塊現款和那枚小金條一起推到老太太面前。兩人簽了轉讓協議，老太太把房契交到她手裡，忽然拉住她的手，眼圈有點紅。說：“這院子是我和老伴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這姑娘年紀輕輕就能自己買院子，比我見過的大多數男人都強。院子交給你，我放心。”
當天下午，喬紅藥去房管所辦了過戶手續。工作人員接過房契和轉讓協議看了一眼，問她你多大了，她說快二十了。工作人員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意外，但也沒多說什麼，低頭給她蓋了章。
從房管所出來，她把蓋了公章的房契摺好放進書包內側的夾層裡，跨上腳踏車騎回了家。
過了幾天，趙志剛來幫她弄來一批修房子用的青磚和瓦片。兩人忙了一下午，誰也沒提金條的事。
傍晚時分，喬紅藥去衚衕口的副食店買了兩瓶汽水，趙志剛蹲在石榴樹下，用牙咬開瓶蓋，灌了兩口，看著東廂房塌了半邊的屋頂說這房子得好好修，瓦片我幫你弄，內部價。
喬紅藥說行，到時候一起算。趙志剛沒接話，把汽水瓶往地上一擱，站起來繼續搬磚。
喬紅藥靠在石榴樹幹上，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把話說得太透，在豐收大隊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趙志剛這人門路廣、話不多、嘴嚴實，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從來不打聽。
臨走的時候趙志剛把剩下的半瓶汽水喝完，瓶子往牆根一擱，說了句有事找我，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
喬紅藥站在院子裡目送他離開，石榴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壓水井的搪瓷盆裡映著一小片暗下來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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