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菜,“錢是我這幾年寫小說攢的稿費,還有出版社預支的長篇稿費,再加上以前攢的一些東西,換了點現錢,湊夠了。我手裡有房契,己經過了戶。”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喬大山把酒盅放在桌上,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你一個人,剛考上大學,買什麼院子?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他的聲音倒不算嚴厲,但眉頭擰得緊緊的。
“爸,那院子地段好,以後肯定會升值。再說了,我大學畢業以後也要有地方住,總不能再搬回筒子樓隔間吧。”
喬紅藥說著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動作嫻熟得像排練過。
“你才多大?二十歲,買個院子,說出去誰信?你稿費能有多少?你那些錢哪兒來的?你是不是借錢了?”
胡美蘭的聲音比喬大山高了半拍,當媽的操心和不放心全寫在臉上,“你現在上了大學,好好讀書就行了,別的事別亂操心。”
喬紅藥咬了一口饅頭,不急不慢地說:“沒借錢。稿費我自己掙的,一個字一個字攢的。我那個長篇出版社很看好,編輯主動給我提了價格還預支了稿費,加上我之前發的那些短篇和中篇,攢了好幾年了。沒偷沒搶,光明正大。買房過戶手續都是走正規渠道的,還交了稅。你們要是不信,我把存摺和匯款單拿來給你們看。”
胡美蘭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轉過去看喬大山。喬大山沒再追問錢的來路,但眉頭還是沒鬆下來。
他搞不懂這個小女兒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主意,從主動報名下鄉到主動報名高考,再到今天突然宣佈買了個院子,每一步都不像別人家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頭。
喬芙蕖一首沒插話,低頭扒著碗裡的飯,眼睛卻時不時往喬紅藥這邊瞟。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她跟著喬紅藥進了裡屋,關上木板門,壓低聲音問:“紅藥,你那院子多少錢?”
“一千二。”
喬芙蕖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數字對她來說簡首是天文數字。但猶豫了一會兒,她又問:“有沒有便宜一點的?不用那麼大的,小一點的,哪怕就一間屋子也行。”
喬紅藥看著她姐臉上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知道她是被自己觸動有了想法,便在腦子裡把之前跟趙志剛看過的幾處房源過了一遍。“便宜的也有,有的地段偏一點,有的房子破一點。最便宜的幾百塊就能拿下,就是得找人修。你要是想要跟鄭技術員結婚以後有個自己的窩,買那種小平房也行,不用買獨門獨院。不過姐,你得想好,買房子不是小事,你得有自己的打算,和鄭技術員也商量一下。”
喬芙蕖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說:“我就是不想結了婚還跟人擠筒子樓。你嫂子他們還好,機械廠家屬院起碼是雙職工分的正經套房。我跟小鄭不在一個廠,分房吃虧,單身宿舍就那麼巴掌大的地方,以後有了孩子轉個身都難。我想著,要是自己有個房子,哪怕再小,那也是自己的家。”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有眼光,你之前偷偷複習功課,我還笑你是書呆子。現在你考上了,我就覺得你做什麼都比我強。你說現在買房好,我就想跟著你走。”
她說的這些,喬紅藥都懂。她們住的毛紡廠筒子樓裡就有一家七口人擠在一間半屋子裡的,劉嬸家三個孩子加公婆,上下鋪不夠睡就在床板上再搭塊木板,最小的孩子從小睡在大衣櫃抽屜裡,長到七八歲了才換到摺疊床上。隔壁王叔家更絕,兒子結婚沒房子,在走廊盡頭用舊木板隔了個巴掌大的“新房”,小兩口在裡面住了三年,孩子都生了,還是那麼點地方,晚上翻個身能把床頭櫃上的搪瓷缸子碰掉。喬芙蕖跟鄭技術員好歹能分到單身宿舍,雖然小,但至少不用跟公婆妯娌擠一個屋簷下。可喬芙蕖想的不是現在,是以後,有了孩子怎麼辦?孩子哭了鬧了,隔壁同事還要不要休息?孩子學走路,連個扶牆的地兒都沒有。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睡抽屜,所以她咬碎了牙也要自己買院子。哪怕那個院子在東廂房塌了半邊,哪怕牆皮掉了好幾塊,哪怕院子裡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那也是她自己的窩。
喬紅藥伸手捏了捏她姐的手指,說姐,這事兒不著急,回頭我幫你留意著。有合適的房子我告訴你,你自己去看,看中了再做決定。
姐妹倆正在說體己話,裡屋的木板門被敲了兩下,喬青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盅茶。他在門外己經聽了幾句,走進來也不繞彎子,放下茶盅說了句:“紅藥,你買得好。錢夠不夠?不夠跟二哥說,我這邊還有點積蓄,修房子的錢要是不夠我給你補。”
喬紅藥心裡一暖,正要開口,喬青柏又補了一句:“你這幾年在鄉下掙的稿費都攢著,就是為了這個吧?我說你當初怎麼突然往報紙上投稿,原來早就盤算好了。比我強,比大哥也強,大哥在部隊幹了這麼多年還沒在京城買上房呢。”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嫉妒,全是驕傲。他伸手在喬紅藥腦袋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怕拍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然後端起茶盅轉身準備出門,卻被喬紅藥叫住從他的小金庫里扣出來五百塊錢,剛好有一個合適的院子,地段不錯,價格便宜唯一的缺點就是要重新修繕。反正二哥如今不著急住,慢慢修著吧。
喬紅藥開學前一週,喬芙蕖的院子也買下來了。
位置在機械廠和毛紡廠之間,正好是兩個廠子中間那片老居民區,一條安靜的衚衕裡,院門朝南,陽光能照進半個院子。房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廂房,院子比喬紅藥那個小了一圈,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一棵剛栽下的小棗樹,樹幹只有胳膊粗,看樣子是前房主臨走前現種的,喬芙蕖不喜歡棗樹,鄭技術員正拿著鐵鍬準備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