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還沒有落定的,是那份王府的房契。程念把它從保險櫃裡取出來,展開看了一遍,又摺好放回去。她知道這事遲早得辦,只是她還沒有想好怎麼跟文物部門開口。她媽說“讓他們自己發現”,可這座王府在她家名下躺了快三十年,突然說要捐,總得有個說法。
她打了幾個電話,輾轉找到了當年替她媽修繕這座王府的那位古建築教授的後人,一位姓梁的中年人,如今在文物局做古建保護的工作。程念約他在茶室見面,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梁先生聽完推了推眼鏡,問她能不能先去看看宅子。
程念帶他去了王府。推開正門的時候,梁先生站在門廊下看了好一陣,然後沿著抄手遊廊走了一圈,又蹲下來敲了敲正殿臺階上的條石,站起來的時候表情己經不淡定了。他說這宅子的規制不對,正殿面闊五間,硬山頂,但正脊上的脊獸數目是七隻,按清制這是親王級別的配置。他說程女士,你母親這宅子要是真的,那可不僅僅是古建的問題了。
程念把他帶到人工湖邊上。秋天的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假山和枯枝,幾隻錦鯉在水底緩緩遊過。她按照她媽說的,帶著梁先生繞到假山背後,撥開枯藤和碎石,露出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鐵質卡槽。
梁先生蹲下來看了半天,讓人拿工具來。文物局的人到了之後,現場的氣氛變得嚴肅起來。幾個人合力撬開了那道旋轉石門,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二十平米的密室在幾十年後重新暴露在空氣中。
梁先生第一個鑽進去,手電筒掃過包銅角的木箱,掃過兵器架上鏽蝕的長槍和褪了色的旗幟,最後停在那件杏黃色五爪金龍袍上。他在那件龍袍前面站了很久,手電筒的光定定地照著金絲繡線在黑暗中泛出的微光,然後他回過頭,對程念說了一句:“程女士,你母親留下的這些東西,價值不可估量。”
那間密室比梁先生最初目測的要豐富得多。除了靠牆的幾口包銅角木箱之外,牆角還碼著十幾個楠木書匣,匣面上用細毛筆標註著書名——《永樂大典》抄本殘頁、《古今圖書整合》零本、幾冊明代刻印的醫書和一部手抄本的《營造法式》註釋,紙張雖己泛黃發脆,但每一匣都用油紙層層包裹,防潮防蟲做得極好。
靠內側的牆根處還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繪著纏枝蓮紋,釉色溫潤,在電筒光下泛著幽幽的寶光。旁邊另有一對粉彩描金蓋罐和幾隻鬥彩小碗,用舊棉絮裹著,整齊地碼在一個樟木匣子裡。梁先生蹲下身,手電筒的光在那隻青花瓶上游移了好一會兒,他戴著手套的手懸在瓶口上方,沒有碰觸,只是仔仔細細地看了底款,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雍正年制的官窯。”他站起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程女士,你母親不僅留了一座宅子,她留了一整部清朝中後期的物質文化史。”
接下來的事情進展得比程念預想的要快。文物局的專家團隊進駐了王府,密室裡的每一件東西都被編號登記——瓷器和古籍單獨做了防震包裝,金元寶被小心翼翼地裝入保險箱,龍袍被展開鋪在無酸紙上,長槍和腰刀送進實驗室做除鏽處理。古籍組的專家拆開那幾匣書的時候,戴著白手套的手指翻過書頁,每翻一頁都要停下來拍照記錄,連匣子內壁上殘留的墨跡都沒有放過。
文物局開了一個小型的內部通報會,局長親自見了程念,握著她的手說了很多感謝的話。程念只記得其中一句:“程女士,你母親做了一件對得起歷史的事。”散會之後她開車回家,把車停在石榴樹底下,在車裡坐了很久。
這件事後來上了本地晚報,豆腐塊大小的新聞,標題是《市民捐出珍藏老宅文物》,沒有提密室,沒有提龍袍和金元寶,只說某市民將祖傳老宅中的一批文物無償捐贈給國家。程念把那份報紙剪下來,和那幾盒鐵皮餅乾盒放在一起。
又過了兩個月,她收到文物局寄來的一封信,信裡附了一份捐贈證書和一本印刷精美的冊子。冊子是那批文物的初步鑑定報告,扉頁上印著那件杏黃色五爪金龍袍的照片,光線修得恰到好處,金絲繡線在紙面上依然熠熠生輝。內頁裡另附了那隻青花纏枝蓮瓶的區域性特寫,釉面在微距鏡頭下呈現出細密的冰裂紋,底款的“大清雍正年制”六字楷書清晰可辨。冊子後面附了一篇專家撰寫的考證文章,大意是說這批文物的主人很可能是清末一位失勢的親王,密室的建制和藏品的品類與史書記載吻合,填補了相關研究的空白。
程念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看到專家在結語中寫道:“這批文物——包括瓷器、古籍、金銀器及織繡品——的發現與捐贈,不僅為清末政治史及工藝美術史研究提供了珍貴的實物佐證,更體現了捐贈者程念女士及其家族的文物保護意識與社會擔當。”她把那本冊子放在書桌上,和她媽留下的那些鐵皮餅乾盒並排立著,好像她媽還在這個家裡,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