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一片灰撲撲的房梁。木頭檁條被經年的香火燻得發黑,椽子之間結了厚厚的蛛網,在穿堂風裡輕輕晃盪。空氣裡飄著一股陳年供香的味道,混著老木頭受潮後特有的微黴氣息。
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墊著薄薄的舊棉褥,枕頭是稻草芯的。房間很小,除了一張床、一張供桌改成的書桌和一個老舊的樟木箱子之外什麼都沒有。供桌上擺著一盞沒有油的油燈,燈盞邊擱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窗戶玻璃上薰染了經年的香鍋火氣,透進來的光白濛濛的。
她剛想坐起身,腦海中忽然湧進一大片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那感覺跟之前的穿越都不一樣,像有人把一本書輕輕地放在她手裡,說給你了,我不想再看了。
記憶的盡頭,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在她意識深處響起來,語氣疲憊而平靜,像是把背了太久的包袱終於卸了下來:“我不想重來一次。太累了。師父死了,道觀沒了,我連一隻貓都護不住。這具身體給你吧,你比我厲害,至少你一定會比我能活。你要是願意的話,幫我照顧我養的那隻貓。它叫年糕,是隻三花,可漂亮了。”
喬紅藥沉默了片刻,在心裡鄭重地回了一句:“好。你的身體我會好好用,你的貓我會好好養。你放心。”
那股盤旋在意識深處的氣息漸漸散了,像是有人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身走進了連六出的資料流也照不到的黑暗裡。
喬紅藥慢慢坐起身,靠在木板床頭上整理這具身體的記憶。原身也叫喬紅藥,跟自己同名同姓。三歲那年父母出了車禍雙雙離世,大伯一家以撫養她的名義接收了她家的財產,轉頭就把她丟在了山頂道觀的門口。老道長把她撿了回去,給她一碗飯、一身舊衣裳、一本翻爛了的《道德經》當識字課本。
她從小在道觀里長大,跟著師父學玄門術法,捉鬼、畫符、看風水、算卦。等到她滿十八歲的時候師父仙去,道觀被景區收了,連給她收拾行李的時間都沒留,首接把她和她養的那隻三花貓一起趕了出來。她揹著師父留下的舊桃木劍和幾沓符紙,抱著貓站在景區新修的石牌坊下,遊人從她身邊擠過去買門票,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
下了山之後,她畫的符沒人買,在路邊擺攤被人當騙子攆;算命被人罵是封建迷信,找工作被小飯館老闆揩油,一巴掌扇回去之後連最後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走投無路的時候她輾轉找到了師父的同門師弟趙槐生,一個住在城中村出租屋裡、靠給老街坊看風水為生的中年男人。師叔人很好,管她和年糕吃住,幫她賣符,唯一不好的是總想帶她一起去捉鬼。師叔說這是他們玄門中人的分內之事,殊不知她一個從小跟著老道長學習玄門術法的天師,居然怕鬼。
這毛病她從來不敢跟任何人說,師父活著的時候每次帶她下山做法事,她都是硬撐著唸完往生咒,回來做一晚上噩夢。師叔帶她去捉鬼,她也是硬撐著舉起桃木劍,劍尖抖得跟篩糠似的,師叔還以為她是緊張。
最後一次,一個紅衣厲鬼纏上了一個城中村的孕婦,她和師叔一起去收,厲鬼兇得很,破了她的護身符陣,她擋在孕婦前面被鬼氣衝了個正著,心臟驟停。
那隻三花貓撲上去咬厲鬼的裙角,被厲鬼一掌拍在牆上,等她師叔趕來的時候,一人一貓的身體都己經涼了。這就是原身短暫而潦草的一生。被拋棄、被收留、被趕走、被欺騙,最後護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孕婦,和一隻不肯丟下她的貓一起死在了城中村昏暗的樓道里。而她最大的願望不是復仇,只是希望有人能替她照顧那隻貓,因為捉鬼除妖是玄門中人的責任,但年糕只是一隻普通貓,被厲鬼的鬼氣這麼一衝,怕是魂魄碎的師父都拼不起來。
“六六,這個世界有靈氣。”喬紅藥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經過了兩個世界,她幾乎己經習慣了只有空氣沒有靈氣的世界。
此刻她沉下意識去感受這具身體的丹田,丹田裡空空蕩蕩,只有一縷微弱得隨時會散去的靈氣殘留,那是原身多年修煉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雖然少得可憐,但確實是貨真價實的靈氣。她能感覺到空氣裡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靈韻,像是春天剛冒芽的草尖,又像是雨後山林裡蒸騰起來的薄霧,稀薄,但真實存在。
“檢測到本世界存在靈能場,濃度評級為低等偏下,不足以支撐修真文明的運轉,但可支援部分玄門術法的使用。原主留下的修煉功法《太上感應篇》己整理完畢,宿主可隨時調閱。”
“不用調閱,原身的記憶裡都有。對了,這個世界你要出來嗎?”
喬紅藥的腦海裡傳了六六依舊冰冷的機械音:“不了,上個世界獲得了不少功德,我的外掛可以升級了,有事兒你叫我吧。”
喬紅藥嗯了一聲,掀開薄被下床,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面銅鏡。鏡子裡是一張跟她本來的臉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年輕了些,十八九歲的樣子,皮膚白淨,眉眼清秀,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
她放下鏡子,對著供桌上那盞沒有油的油燈沉默了片刻,在心裡把這個世界的資訊重新捋了一遍。有靈氣,但不夠修真;有玄門術法,但原身的水平只能對付小鬼小怪;道觀被景區佔了,師叔在城中村住出租屋,自己現在是個在山下混不下去的小道士。
不過沒關係,她這幾輩子攢下的本事,除了囤貨和炒股之外,還有滿腦子的功法秘籍。只是在不確定這個世界的靈氣濃度能不能穩定修煉之前,她不想貿然閉關。
“六六,那隻貓在哪兒?”
“就在門口。”六出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波動,像是無奈,又像是被什麼可愛的東西撞了一下資料流。喬紅藥走過去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的青磚地上蹲著一隻三花貓。白底橘黑斑,鼻頭粉粉的,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翹起來的絨毛。它仰著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圓溜溜的,尾巴矜持地繞在前爪上,姿態端莊得像個穿了花棉襖的小會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