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聲音細細的，跟她想象中那隻撲上去咬厲鬼的貓完全對不上號。她彎下腰把貓撈起來抱在懷裡，小傢伙立刻把腦袋拱進她的頸窩，呼嚕聲震天響。
“六六，它有靈根嗎？”
“未檢測到靈根。這只是普通的中華田園貓，品種三花，體重七斤二兩，無任何靈異屬性。”
喬紅藥低頭看著這隻普通的中華田園貓，小傢伙己經把她的衣領蹭歪了，正拿爪子扒拉她脖子上的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個小小的平安扣，是原身師父留給她的。
她把貓舉到眼前，跟那雙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對視了片刻，說：“年糕，我是喬紅藥。以後我罩著你。”年糕歪了歪頭，“喵”了一聲。
師父的頭七剛過，喬紅藥跪在師父的牌位前燒完最後一沓紙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開始收拾東西。
師父的房間在道觀最裡面，不大，一床一桌一櫃，牆上掛著一把用了大半輩子的桃木劍，劍柄上的紅穗己經褪色了。喬紅藥把師父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青磚地上排開：幾件洗得發白的道袍，疊得整整齊齊，袖口磨出了毛邊；一個打坐用的舊蒲團，稻草芯的，坐久了的那個凹陷還留著師父的輪廓；桃木劍、鎮魂鈴、符紙符筆，還有一個小銅香爐，香灰積了大半爐，最後幾張符應該是師父臨走前幾天畫的，符紙邊緣微微發黃，硃砂的顏色卻還很鮮豔。
角落裡還有個小煉丹爐，拳頭大小，爐壁上燻得漆黑，開啟爐蓋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兒。剩下的就是些零碎東西，半袋子硃砂，一沓黃紙，幾捆曬乾的草藥，幾本泛黃的手抄經書。
她從空間裡翻出一個大木箱，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放進去。道袍疊在最底層，蒲團放在中間，桃木劍橫放在最上面，鎮魂鈴用舊布包好塞在角落裡。
每放一樣，她就想起師父教原身畫符時握著她的手說“筆要穩，氣要沉”；想起師父打坐的時候她趴在蒲團旁邊玩師父拂塵上的馬尾毛，師父閉著眼睛說“別鬧”；想起師父下山給人做法事回來總會給她帶一串糖葫蘆，山楂的，酸甜酸甜。她把木箱蓋合上，手指在箱蓋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木箱收進了秘境空間裡。
年糕蹲在門檻上，歪著頭看她忙進忙出，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只知道她走來走去的樣子很安靜。
第二天一早，景區的人果然來了。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皮鞋上沾著從山下帶上來的泥點子。
他推開道觀的大門，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破舊的殿堂和老朽的木柱上掃過，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覺得這地方比他預想的還要破。他把檔案袋裡的資料抽出來，往喬紅藥面前一遞，說小姑娘，這地方己經被景區徵收了，手續都在這兒，你趕緊收拾收拾搬走吧。
喬紅藥接過資料翻了翻，紅標頭檔案，公章齊全，手續確實合法。這座道觀建在山頂，山己經被劃成了景區，道觀自然也就成了景區的一部分。她沒有爭辯，把資料還給男人，點了點頭說好，我去收拾行李。
男人大概是做好了被糾纏的準備，沒想到她這麼幹脆，愣了一下，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站在房間門口看她收拾東西，眼神一首往她手裡瞟。
她每拿起一件東西，他的目光就黏上去，像是防賊似的。那面銅鏡是不是老物件？供桌上的小銅香爐是不是古董？她從牆上摘下師父的舊桃木劍，他的脖子就伸得老長，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這東西也是道觀的財產。
喬紅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靜，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他莫名其妙地把話嚥了回去，退到門框邊上，嘴裡嘟囔了一句“快點收拾”。年糕蹲在窗臺上，衝他哈了一口氣。他嫌晦氣地往旁邊躲了躲，沒敢再往屋裡多看。
自己的東西不多。幾套換洗的舊衣裳，一雙布鞋，一雙膠鞋，原身下山後買的幾本舊書，還有那面巴掌大的銅鏡。她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塞進一箇舊布包袱裡，包袱不大，背在肩上輕飄飄的，這就是她在道觀裡生活了十幾年的全部家當。她把年糕抱起來放在肩膀上，年糕熟練地用尾巴繞住她的脖子，爪子扒著她的衣領，穩得像個小圍脖。
她拎著包袱走出道觀大門的時候，那個男人還在院子裡東張西望，大概是盤算著這地方要怎麼改造成賣票的景點。他回頭看見她只帶了一個小包袱，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一個在這裡住了十幾年的人就這麼點東西。
喬紅藥沒有回頭。道觀外面的山路還是那條山路，青石板被雨水衝得發白，路邊的野草長到膝蓋高。師父以前每天早上沿著這條路挑水回來，她就跟在後面蹦蹦跳跳地走，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嘴裡喊著師父等等我。
現在師父不在了，道觀也不是家了。她揹著包袱走在下山的石階上，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上的貓尾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著。六出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來：“宿主，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說：“先去找師叔吧。原身的記憶裡，師叔住在城中村，靠給老街坊看風水為生。”年糕在她肩膀上“喵”了一聲，尾巴掃過她的耳朵，癢癢的。她抬手撓了撓貓下巴，說別急，先給你找點吃的。從山上到山下，從道觀到城中村，這條路原身走過一次，她也得走一次，走通了，就是新的路。
喬紅藥站在山腳的石牌坊下，身後是景區新修的遊客中心，紅漆柱子亮得反光。幾個計程車司機和摩的師傅蹲在路邊抽菸，看見她揹著包袱出來，扯著嗓子招呼了兩聲，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坐車，幾個人便又轉回去繼續聊他們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