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站在路邊，把包袱往上掂了掂，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那是一隻很老的首板手機，塑膠外殼磨得發亮，按鍵上的數字己經模糊了。她翻開通訊錄，裡面只有一個號碼，備註是“師父”。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按滅螢幕把手機揣回兜裡。原身把師父的手機一起塞進了棺材裡，說是師父在那邊也要用。她理解原身的心思，但眼下連請師叔來接她都沒辦法了。
年糕從她肩膀上探出頭，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像是在問她怎麼不走。她抬手拍了拍貓腦袋，把包袱往肩上一扛，邁開步子沿著公路邊往城裡走。
從山腳到城市公交站有將近二十公里，好在原身這具身體雖然瘦，但從小在道觀裡幹活挑水爬山，底子不差。她走得不算吃力，只是越走越覺得這個世界跟她之前待過的幾個世界都不太一樣。雖然靈氣稀薄得勉強夠捉鬼用，可她體內的《太上感應篇》己經在自行運轉，每走一步，丹田裡那縷微弱的氣就跟著她的呼吸微微漲縮，像是春天剛冒芽的草尖在試探頭頂的凍土。
她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在路邊看到一個公交站臺。鐵皮棚子鏽跡斑斑，站牌上的字被太陽曬得褪了色，但還能認出幾路公交的線路。她對照著腦子裡師叔的地址，找到了一趟往城中村方向開的公交。
上了公交車，她摸遍所有口袋才湊出兩塊錢。紙幣皺巴巴的，還帶著一個鋼鏰。司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膀上的貓，大概是覺得一個揹包袱抱貓的小姑娘不容易，沒說什麼就讓她上車了。
公交車晃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城中村。這片城中村比她想象的還要破舊，握手樓之間只留了一線天光，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地面上坑坑窪窪的積水反射著五顏六色的油光。
巷子口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守著一個用油桶改造的紅薯爐子打瞌睡，旁邊的牆上貼滿了租房廣告，紙張被雨水反覆打溼又曬乾，上面的字跡己經模糊難辨。她沿著巷子往裡走，空氣中飄著一股混了煤煙、油煙和潮氣的複雜味道，偶爾有光著腳的小孩從她身邊跑過，追著一隻瘸了腿的流浪狗。
她沿著巷子越走越深，最後在一棟貼著白瓷磚的老舊筒子樓前停下了腳步。樓道口堆著幾輛鏽跡斑斑的腳踏車，牆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506 趙”。
她在心裡默默對照了一下原身的記憶，原身第一次來找師叔的時候，也是站在這棟樓前，仰著頭看五樓那扇掛著褪色藍窗簾的窗戶，心裡七上八下地想著師叔會不會認她這個從來沒見過面的師侄。
現在她站在同一個位置，仰頭看著同一扇窗戶，窗簾還是那幅舊窗簾，燈亮著，說明家裡有人。她深吸一口氣，抱著貓走進了樓道。
喬紅藥抱著貓爬上五樓，站在506室門口。門是那種老式的綠色防盜門，油漆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她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陣趿拉拖鞋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一股混雜著香燭味和泡麵味的氣息從門縫裡鑽出來。香燭味是供神龕的，泡麵味是老壇酸菜的。
開門的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藍色T恤，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他眯著眼睛透過門縫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肩膀上的三花貓身上，又移到她臉上，忽然猛地把門拉開，把喬紅藥嚇了一跳。
“紅藥？你是喬紅藥對不對？你師父給我看過你照片，你跟你師父抽屜裡那張照片長得一模一樣，不對，比照片上瘦了點，但也差不多。快進來快進來，你吃飯了沒有？”趙槐生一邊說一邊側身讓她進門，又探出頭往樓道里張望了一下，“你師父呢？師兄也來了？在樓下？”
喬紅藥站在門口，抱著年糕，聲音很輕：“師父走了。頭七都過了。”
趙槐生臉上那種熱絡的笑容凝固了。他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門輕輕合上。他背對著喬紅藥站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師兄他身體不是一首挺好的嗎，去年還給我打電話，說他又收了兩個小徒弟，其實是兩隻流浪貓，他說一隻橘的一隻黑的，橘的叫橘子黑的叫煤球，我說師兄你這是收徒弟還是開貓鋪。他還說他徒弟比他撿的那兩隻貓乖多了，又聰明又聽話，畫符一遍就會，背《太上感應篇》比他當年背得還快。他在電話裡把你誇得跟朵花似的，說以後你要是下山來投奔我，讓我千萬別虧待你。我當時還笑他說你才多大點年紀就開始安排後事了。”他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喬紅藥，眼眶己經有點紅了，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聲音發啞，“師兄，還說什麼了？”
“師父說他走了以後，道觀估計保不住，讓我來找您。”喬紅藥把師父的原話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他說您是他從小帶大的，跟他親弟弟一樣，讓我管您叫師叔。還說您看著不著調，其實辦事靠譜，就是泡麵吃得太多了，讓我來了以後盯著您少吃泡麵。”
趙槐生聽到最後一句，忽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別過臉去，假裝咳嗽了兩聲。他彎腰從鞋櫃裡翻出一雙乾淨的拖鞋放在她腳邊，“你師父就是愛瞎操心，我吃泡麵怎麼了，泡麵多方便，開水一衝三分鐘就齊活。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水。茶几上有點心，你先墊墊肚子，晚上師叔帶你下館子。”他轉身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那什麼，你住這兒別急著走，師叔這兒雖然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的，比你師父那道觀條件好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