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換了鞋走進客廳，發現師叔這間出租屋確實不大，但收拾得很規整。一張舊沙發，一個玻璃茶几，牆角立著一個老式書架，上面整齊地碼著各種風水堪輿的舊書，還有幾本《周易》和《梅花易數》，書脊朝外，一看就是經常翻的。
茶几上擺著一盤點心，是超市裡賣的那種獨立包裝的蛋黃派，旁邊還放著一盒沒拆封的酸奶。神龕供的是三清祖師，香爐裡的香灰堆得老高，顯然每天早晚三炷香，一次都沒斷過。
她站在師父的同門師弟家裡，看著神龕上嫋嫋升起的香菸，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好像也不算無家可歸。年糕從她懷裡跳下來，踩著貓步走到神龕前蹲好，仰頭看著三清祖師的塑像，尾巴尖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跟祖師爺打招呼。
趙槐生在廚房裡翻了半天，冰箱門開開關關好幾回，最後探出頭來，表情有點尷尬：“紅藥，師叔本來想給你做頓好的，但冰箱裡除了泡麵和雞蛋就只剩半棵白菜了。要不咱們還是下館子吧。”
喬紅藥站在廚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灶臺上乾乾淨淨，油鹽醬醋倒是齊全，但一看就是不常開火的樣子。垃圾桶裡扔著好幾個泡麵桶，老壇酸菜的，紅燒牛肉的，還有個藤椒味的。她說：“師叔，師父讓我盯著你少吃泡麵，你這一垃圾桶的泡麵桶，師父在天有靈看了得心疼。”
趙槐生撓了撓頭，說那不是我一個人吃，有時候隔壁老張過來蹭飯我也給他泡一碗。他說完自己都覺得心虛，趕緊轉移話題：“走，下館子。巷子口那家家常菜不錯，魚香肉絲和糖醋里脊是招牌，師叔請客。”
兩人一貓出了門，沿著城中村昏暗的巷子往外走。趙槐生趿拉著拖鞋走在前面，路過水果攤和修鞋攤的時候，時不時跟人打招呼。水果攤老闆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早下班，他說家裡來親戚了，帶侄女出來吃飯；修鞋的老頭問他身邊那姑娘是誰，他說是他師兄的徒弟，剛從山上下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親近，沒有刻意強調“師兄己經走了”，只是簡簡單單地說“師兄的徒弟”，好像這個身份本身就足夠說明一切。喬紅藥抱著年糕跟在他身後，聽著他跟街坊鄰居寒暄，覺得這個師叔跟原身記憶裡一模一樣，熱心腸，嘴碎，人緣好，整條巷子的人都認識他。
飯館不大，幾張塑膠桌子配上紅色塑膠凳，牆上貼著褪色的選單，後廚的炒菜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趙槐生點了菜，魚香肉絲、糖醋里脊、乾煸西季豆、酸辣土豆絲，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湯。
他說你師父以前下山來看我，每次都點這西個菜，再加一瓶啤酒。今天咱不喝酒，以湯代酒，敬你師父一杯。端起碗跟喬紅藥碰了一下。低頭喝湯的時候，喬紅藥看見他的手腕上戴著一根舊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個小小的銅錢，跟師父留給她的那個平安扣一模一樣，應該是同一批祭煉的護身法器。
師叔在這條街上人緣很好。他給老街坊看風水從來不收錢，只收一碗麵或者一袋水果。他用這種方式在這條街上活了下來，也用這種方式守著師公教給他的那些東西。
吃完飯回到家，趙槐生去廚房燒水泡茶。喬紅藥坐在沙發上打量他的書架，上面除了風水堪輿的書之外，還有幾本翻得很舊的《故事會》和一本《家常菜譜三百例》。菜譜的書頁邊角都捲了，但翻開一看，裡面還是嶄新的，顯然買回來就沒怎麼用過。
茶几上還擺著那盒蛋黃派和酸奶，旁邊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個蘋果，大概是趙槐生在她來之前特意去買的。香爐裡的香灰又堆高了一點，神龕上三清祖師的塑像在燭光裡安靜地注視著這間小小的出租屋。年糕蹲在神龕前，尾巴繞在爪子上，眯著眼睛打盹。
趙槐生端著兩杯茶從廚房出來，遞給她一杯，自己捧著一杯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紅藥，你師父的道觀被景區收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喬紅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但泡得很濃，是她師父喜歡的喝法。她把茶杯放下，說師父讓我來找您，我就先投奔您。不過我也不能白住，我會畫符，會看風水，會算命，您平時接的那些活，我能幫上忙。
趙槐生擺了擺手說不用不用，你師父把你託付給我，我還能讓你餓死？你先住著，住多久都行。不過說到算命，他忽然想起什麼，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書桌前翻了翻檯歷，“對了，後天有個活，城南有個老客戶搬家，讓我去幫著看看新房的風水。你要是想跟著去看看，就當熟悉熟悉業務。”
喬紅藥說好。趙槐生又補了一句：“不嚇人，就是看風水，不用捉鬼。”喬紅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說師叔，我不怕鬼。趙槐生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你師父早就跟我說了你怕鬼，連他做法事的時候你都是躲在大殿柱子後面捂著眼睛的，你還說不怕”，但他識趣地沒有拆穿，只是說那就好那就好，後天早上八點出發，巷子口老張家吃完豆漿油條再走。年糕在神龕前抬起頭打了個哈欠，又把腦袋埋進爪子裡繼續睡了。
第二天一早，喬紅藥跟著趙槐生去了城南。客戶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兒子買了新房，要接她去一起住，她放心不下房子的風水，非要請趙師傅來看看才肯搬。趙槐生拿著羅盤在新房裡轉了一圈，調整了幾處傢俱的位置，又讓她在玄關擺一盆綠蘿，在臥室窗戶上掛一串五帝錢。
大姐連聲道謝，封了個紅包塞給趙槐生，趙槐生推了兩下沒收，大姐硬塞進他兜裡，說趙師傅你別跟我客氣，上回你給我媽看墳地我還沒謝你呢。回去的路上趙槐生把紅包拆開，抽出兩張遞給喬紅藥，說出工就有份，拿著。喬紅藥沒跟他客氣，接過來揣進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