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趙槐生去隔壁老張家下象棋了。喬紅藥坐在沙發上翻師父留下的那本符籙大全。說是“大全”,其實是師父自己用針線裝訂的手抄本,紙頁泛黃,邊角卷得厲害,封面上用毛筆寫著西個大字——“符籙隨錄”。她翻開第一頁,是正經的平安符,筆畫工整,氣韻沉穩,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釋。第二頁是驅邪符,第三頁是鎮宅符,第西頁是護身符,每一張都畫得一絲不苟。
再往後翻,畫風突變。她看到了一張符,底下標註的小字寫著“放屁符,中者腹中雷鳴,屁聲不絕,持續一炷香。師兄試於我身,效果顯著,慎用”。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又往後翻了一頁。“大笑符,中者狂笑不止,笑至腹痛流淚,持續半柱香。我試於師兄,師兄追我三里地。”再往後翻。“癢癢符,中者渾身奇癢,如萬蟻爬身,持續一盞茶。此符不可對凡人輕用,切記切記。師兄曾對我用此符,癢得我把道觀的掃帚都踢斷了。”後面還有生髮符,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效果不確定,師兄用過之後長出了三根白頭髮,不知是否與此符有關”;招貓符,註明了“年糕試用過一次,效果極佳,但招來的流浪貓把廚房的魚叼走了”;驅蚊符的註釋最簡單,“好用,夏天必備,師兄說這是最偉大的發明”。
整整半本符籙大全,前半本是正經玄門術法,後半本是師父年輕時自創的各種奇葩符籙,每一張都附帶詳細的實驗記錄,實驗物件不是師兄就是師弟,偶爾還有山下村民家的驢。她拿著這本符籙大全翻了好一陣,覺得自己對師父的認知被重新整理了。
趙槐生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從老張家蹭來的半袋炒花生,看見她拿著那本符籙大全,往嘴裡扔了顆花生,說:“你師父這本符籙大全,前半本是他師父傳下來的正經符法,後半本全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他年輕的時候腦子活,想到什麼畫什麼,畫完了就拿我當試驗品。有一回他畫了個打嗝符貼在我後背上,我打了整整一天的嗝,去相親的時候被姑娘當成神經病。後來他過意不去,專門給我畫了個桃花符賠罪,結果那桃花符也失敗了,引來的不是姑娘,是隔壁村的一群鵝。”趙槐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全是懷念。
喬紅藥把符籙大全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她沒有見過的符。符紋比前面所有的符都複雜,筆畫之間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氣韻流轉,墨色不是硃砂的紅,而是一種近乎於金紅色的光澤。底下的註釋只有寥寥幾個字:“護身符,以十年陽壽為引,可擋一劫。”她認得這張符。原主的記憶裡,師父把這枚符打進了她的丹田裡,替她擋了一場死劫。只是紅衣厲鬼太過兇悍,被符紙擋了一次依舊撲了過來,但好歹互助了原身的靈魂,如今怕是己經和師父團聚了吧。
趙槐生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師父為了畫這張符,折了十年陽壽。”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端著花生米的手微微發抖。
喬紅藥低頭看著那行小字,手指輕輕劃過紙面。她把符籙大全合上,站起來走到神龕前,給三清祖師上了三炷香。然後她回到沙發前,翻開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擰開鋼筆,對照著符籙大全的第一頁,開始一筆一畫地臨摹師父的平安符。
年糕跳上沙發扶手,把尾巴搭在爪子上看她畫符,她每畫完一張就拿給年糕看,年糕用鼻子聞聞,然後用爪子把畫歪的那幾張撥到地上。喬紅藥順手揉了一把年糕的貓貓頭,被嫌棄的一爪子推開,還喵喵叫著讓她繼續畫別偷懶。
趙槐生坐在藤椅上繼續剝他的炒花生,偶爾探頭看一眼她畫的符,說師父當年也這樣把你師叔祖的符籙翻來覆去地臨摹了一遍,畫到後來閉著眼睛都能畫,你要是有不懂的就問我。喬紅藥點了點頭,手腕一沉,又落下了一筆。
白天師叔出門幹活,她就在家裡修煉畫符;晚上師叔回來,兩個人一貓圍著茶几吃晚飯,師叔跟她講白天遇到的奇葩客戶,她跟師叔講今天又畫成功了一張什麼符。
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她的修為和畫符水平都在以一種連趙槐生都覺得不可思議的速度進步著。師叔說她一個月頂得上別人一年,她說是師父教得好,師叔說少來,你師父教你的都是正經符法,後面那些奇葩符籙可不是他教你的。她笑了笑沒解釋,總不好說自己活了好幾輩子,神魂比普通人厚實了幾十倍。
這天傍晚趙槐生接了個遷墳的活,在隔壁縣的鄉下,來回得好幾天。臨走前他檢查了一下她的存貨,說硃砂和黃紙都用得差不多了,回來的時候路過香燭批發市場給她帶。
喬紅藥說:“好,師叔你注意安全。”
趙槐生大大咧咧說:“遷個墳有什麼不安全的,又不是去捉鬼,放心。”
他揹著他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出了門,趿拉拖鞋的聲音從五樓一首響到一樓,然後消失在巷子口。
三天後趙槐生回來了,曬黑了一圈,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一進門就把一摞黃紙和兩包硃砂放在茶几上。又從包裡掏出幾個塑膠袋,一袋蘋果,一袋橘子,還有一包滷雞爪。年糕跳上茶几聞了聞硃砂,打了個噴嚏,然後嫌棄地跳到沙發上繼續舔爪子。
趙槐生說這次遷墳挺順利的,那家先人埋的地方風水確實不好,他幫著找了個新穴,又唸了一篇安土咒,人家給他封了個大紅包。他說著把紅包掏出來放了一部分在神龕底下,說這是他每次接活之後的規矩,一部分留給祖師爺,一部分自己留著,剩下的捐給巷子口那個流浪貓救助站。喬紅藥想起師父說過師叔看著不著調其實辦事靠譜,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