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時候，年糕只是一隻普通的貓，會在喬紅藥被師父罰抄經的時候偷偷叼走她的毛筆，會在她晚上做噩夢的時候鑽進被窩把腦袋拱進她的頸窩發出呼嚕聲，會在師父下山做法事的日子裡從早到晚守在山門口的臺階上等她回來。
有一回師父下山去了整整七天，年糕就在山門口蹲了整整七天，她怎麼叫都不肯進屋吃飯。後來師父回來的時候，年糕第一個衝上去蹭師父的腳脖子，蹭完之後又跑回她身邊，拿腦袋頂她的手心，那意思是你看，我就說他不會丟下我們的。
她給年糕做過很多小衣服，冬天棉襖夏天肚兜，還拿師父的舊拂塵給它縫過一個小項圈。年糕穿衣服的時候很乖，但穿完了一轉身就用爪子扒拉下來叼著跑。有一次她追著年糕滿院子跑，被師父逮了個正著，罰她抄了三遍《太上感應篇》。
她趴在供桌上抄經，年糕就趴在她腿上睡覺。抄完最後一個字，她低頭看看腿上那隻睡得不省人事的貓，覺得自己被罰也沒啥。師父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人一貓，心想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功德大概不是畫了多少符捉了多少鬼，而是在後山撿了個徒弟，然後徒弟又在後山撿了個伴。這樣他下山做法事的時候，他的小徒弟就不用一個人坐在山門口的臺階上等了。
回到城中村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趙槐生在巷子口跟修鞋的老劉打了個招呼，喬紅藥抱著年糕走在前面。五樓的樓道燈壞了一盞，她藉著手機螢幕的光摸到門口。師叔在後面掏鑰匙，年糕從她懷裡跳下來，蹲在門口等著開門，尾巴繞在爪子上，姿態端莊得像個第一次來家裡做客的小淑女。
她低頭看著這隻貓，想起原身臨死前最後那個瞬間，厲鬼的鬼氣撲面而來，她己經來不及跑了，年糕明明可以跑的，卻撲上去咬住了厲鬼的裙角。那厲鬼一掌拍下來，年糕撞在牆上，脊椎斷了，嘴裡還在嘶嘶地哈氣。她們就那樣一起死在了昏暗的樓道里。
她彎下腰把年糕抱起來，低頭親了親它的耳朵尖，心想這一世，再也不用拼命了。年糕被親了耳朵，莫名其妙地甩了甩頭，拿爪子推她的臉，嘴裡喵喵叫著，大概是嫌她肉麻。
喬紅藥的符賣得比原身好得多。原身當年在路邊擺攤，畫的符無人問津，偶爾有人停下來看看，也只當是工藝品，便宜才肯買一張。師叔幫她賣的符，雖然比她自己擺攤強一些，但也算不上多暢銷，老街坊們照顧生意居多。
而現在，她的招財符在劉老闆的飯館裡貼了不到一個月，劉老闆就興沖沖地拎著兩瓶酒和一兜子水果敲開了趙槐生的門，說趙師傅你那招財符太靈了，這個月生意翻了一番，我把我小舅子也帶來了，他也開飯館，也想要一張。劉老闆的小舅子又帶來了他的合夥人，合夥人又帶來了他開五金店的連襟。就這樣一個帶一個，喬紅藥的符在城中村周邊幾條街的商戶圈子裡悄悄傳開了。
她的符己經快和師父畫得一樣穩了。平安符、鎮宅符、護身符，畫一張成一張，每一張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都會閃一道白光。趙槐生說她天賦異稟，她說是師父教得好。但心裡她也清楚，師父當年神魂受損，畫符的成功率確實不高，而她幾輩子輪迴積累下來的神魂厚度，遠非這一世的普通修士可比。
她沒有打算靠賣符發家致富，但手頭確實寬裕了不少，她給自己換了一張軟乎的床墊終於不用再睡硬板床了，順便給年糕換了一個軟乎乎的貓窩。趙槐生也不像從前那樣接活看風水只收一碗麵一袋水果了，倒不是他開始計較報酬，而是喬紅藥的符值這個價，他不好意思再半賣半送。
手頭寬裕了之後，趙槐生幹了一件他惦記了很久的事，他把城中村小賣部貨架上所有口味的泡麵都買了一遍。老壇酸菜、紅燒牛肉、藤椒牛肉、酸蘿蔔老鴨湯，甚至還有一個他沒見過的外國牌子，包裝上印著他不認識的字母，老闆說這叫“辛拉麵”，韓國的，比國產的貴一倍還多。
他咬了咬牙，買了一包，回家鄭重其事地燒水沖泡，嚴格按照包裝上說的三分鐘計時。揭開蓋子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嘴裡還嘟囔著這外國泡麵聞著就是不一樣，問喬紅藥要不要嘗一口。喬紅藥看了一眼那紅得可疑的湯色，搖了搖頭繼續畫她的符。
趙槐生吃了一口，表情複雜，說味道還行，就是有點辣，不過確實比老壇酸菜勁道。年糕跳上茶几聞了聞泡麵桶，打了個噴嚏，嫌棄地走開了。從那以後趙槐生每次去小賣部，都會在進口泡麵那一排貨架前站一會兒，偶爾拿一包，偶爾放回去，跟自己的錢包反覆做思想鬥爭。
他還專門找了個本子，記錄每一種泡麵的品牌價格和吃後感，字跡歪歪扭扭的，從麵條勁道程度、湯底濃郁度到辣度耐受上限都有詳細評分。喬紅藥有一次翻到他在臺燈下咬著筆桿認真寫“今日試吃評測”的樣子，忽然覺得師叔這人有點可愛。
趙槐生這次接的活有點遠，在鄰省一個山溝裡的小村子，開長途汽車轉三輪蹦蹦車，折騰了大半天才到。客戶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家裡老宅翻新，想請風水先生看看新房基。趙槐生拿著羅盤在宅基地上忙活，喬紅藥幫不上什麼忙，跟師叔打了聲招呼，揣著年糕在村子裡西處溜達。
這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土坯房和磚瓦房參差交錯。村尾有戶人家養了一群蘆花雞，雞窩是用碎磚頭和舊木板搭的，上面蓋著一塊破油布。喬紅藥路過的時候，年糕忽然從她懷裡探出頭，鼻尖朝著雞窩的方向使勁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