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說得繪聲繪色,趙槐生邊聽邊點頭,放下茶杯說:“周嬸您別急,今晚我上去看看。”
當晚月亮很大,照得山路一片銀白。趙槐生和喬紅藥沿著村後的小路往上走,手電筒的光在石頭和樹根之間晃來晃去。年糕不肯待在貓包裡,跳出來跟在喬紅藥腳邊,豎著尾巴走得比兩個人都快。
到了老墳地附近,果然聽見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嗚嗚咽咽的,被山風一吹忽遠忽近。喬紅藥仔細辨認了一下方位,發現聲音不是從墳地裡傳出來的,而是從更往上的一片野林子深處。
她拉了拉趙槐生的袖子,指了指那片林子。趙槐生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忽然變了”,那哭聲裡夾雜著幾聲極細微的呼救,被山風和樹葉的沙沙聲蓋得斷斷續續,但確實是人的聲音,是個年輕女人在喊救命。
兩人循著聲音鑽進林子,年糕跑在最前面,忽然停在一塊大石頭旁邊,炸著尾巴衝石頭後面哈氣。喬紅藥繞過石頭,手電筒的光掃過去,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蜷縮在石頭縫裡。
她的紅衣服被樹枝颳得破破爛爛,臉上全是泥和淚,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腳上的鞋只剩下一隻,另一隻腳光著,腳底全是血泡。看到手電筒的光,她驚恐地往後縮了一下,然後像是反應過來眼前的人不是來抓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趙槐生趕緊蹲下來,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說姑娘別怕,我們不是壞人,你是哪裡人,怎麼跑到這山裡來的。女人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發白,斷斷續續地說她是被拐賣到隔壁縣的,逃出來以後不敢走大路,在山裡繞了三天三夜,又餓又渴,實在走不動了。
後山這片老墳地是她能找到的唯一有人的地方,可她又不敢下山,怕村裡人跟那些人是一夥的,所以只敢在晚上躲著哭。趙槐生把她從石頭縫裡扶出來,說你放心,我是山底下週嬸請來的風水先生,這個是我師侄,我們幫你報警,肯定把你平安送回去。
當晚趙槐生把女人帶回了周嬸家,老太太一看姑娘腳上的血泡就心疼得不行,趕緊燒了熱水讓她洗腳,又煮了一碗紅糖雞蛋端過來。女人端著碗哭得稀里嘩啦,周嬸在旁邊拍著她的背說沒事了沒事了,到了這兒就安全了。
第二天一早趙槐生去鎮上派出所報了警,民警開車上來把女人接走做了筆錄,後來聯絡上了她老家的父母,父母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女人的父親後來輾轉打聽到趙槐生的地址,專門從外省跑過來道謝,帶了兩瓶自家釀的米酒和一萬塊錢。趙槐生收下了米酒,錢推了兩回沒推掉,最後還是收了,放在神龕底下供了三清祖師,說這也是積德的事,得謝謝祖師爺保佑。
回來的長途汽車上,喬紅藥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層層疊疊的山巒,年糕趴在她腿上打盹。她低頭看了看趴在她腿上睡得西仰八叉的年糕,伸手摸了摸它耳朵尖上那撮翹起來的絨毛。年糕在夢裡哼哼了兩聲,把腦袋往她手心裡又拱了拱。
回去的路上,大巴車晃悠悠地開著,車窗外的山巒層層疊疊地往後退。年糕趴在喬紅藥腿上,團成一個圓球,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很沉。她低頭看著這隻三花貓,忽然想起原身十歲那年的冬天。
那年師父下山給一戶人家做法事,走了整整三天。道觀裡只剩她一個人,燒火的柴快用完了,她就自己去後山撿枯枝,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發現了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小東西。那是一隻剛斷奶的三花貓,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毛上結著冰碴子,蜷在樹根之間的落葉堆裡,看見她來了也沒力氣跑,張著嘴吧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
她蹲下來把小貓揣進懷裡,枯枝也不要了,蹬蹬蹬跑回道觀,用自己的舊棉襖裹著它,又偷偷倒了師父捨不得喝的奶粉衝給它吃。小貓舔了兩口就不舔了,她還以為它活不成了,急得抱著它哭。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小傢伙正窩在她枕頭邊上,拿爪子撥弄她散開的頭髮玩。
那天師父從山下回來,帶了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炸年糕,推門進來就看見他徒弟懷裡揣著一隻瘦得跟耗子似的三花貓,正掰了一小塊饅頭往貓嘴裡塞。
“哪來的?”師父把炸年糕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將道袍上的雪花抖乾淨,蹲下來看了看那隻貓。
“後山撿的。師父,我能養嗎?”她把貓舉到師父面前,貓在半空中晃了晃尾巴,衝師父“咪”了一聲。師父看了看貓,又看了看她凍得通紅的臉蛋,嘆了口氣說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養貓。但還是去廚房找了箇舊搪瓷碗,倒了半碗羊奶放在地上。
小貓從他徒弟懷裡跳下來,一頭扎進碗裡,吃得呼嚕呼嚕響。師父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起名字了嗎。她搖了搖頭,指了指桌上那包炸年糕說叫年糕。師父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一隻貓叫年糕實在不太像個正經名字,但看了看他徒弟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隻正在埋頭舔奶的貓,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說行吧,就叫年糕。
從此年糕就留在了道觀裡。它跟著喬紅藥一起長大,她打坐它就在旁邊團成一個球,她畫符它就趴在供桌底下打瞌睡,她掃地它追著掃帚滿院子跑。她唸經的時候它也蹲在旁邊,尾巴繞在爪子上,眯著眼睛聽,聽久了居然能跟著經文的節奏晃尾巴。
師父後來發現,這隻貓雖然啥也不會,但每逢有邪祟靠近,它總是第一個炸毛。師父說大概是它在山上撿回一條命,又被道觀裡的香火燻了好些年,多多少少沾了點靈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