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槐生聽完,跟喬紅藥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壓低聲音說:“紅衣自盡,怨氣比普通厲鬼重得多。她不是針對誰,她是恨所有能好好活著、能好好生孩子的人。這間屋子裡住過的孕婦,每一個她都纏過,只是上幾個運氣好搬走了,現在輪到這個。”
話音未落,臥室裡忽然傳來孕婦的一聲驚叫。喬紅藥第一個衝進臥室,剛推開門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陰冷撲面而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床頭那杯溫水己經結了一層薄冰,玻璃杯壁上裂出了幾道細紋。
孕婦蜷縮在床上,雙手緊緊護著肚子,眼睛驚恐地盯著床尾。床尾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不,不是站,是飄著的。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裙襬拖在地上,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又像是浸透了血。頭髮披散著遮住了臉,只露出一張嘴,嘴唇是青黑色的,嘴角掛著一絲血痕。
她的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攥著一件嬰兒的小肚兜,手指甲又長又黑,指尖在往下滴血。她低著頭,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一句話,聲音又尖又細,像是指甲劃過玻璃:“你的孩子憑什麼活著。我的孩子死了,你的孩子也得死。你的孩子憑什麼活著。我的孩子死了,你的孩子也得死。”
年糕從喬紅藥的揹包裡竄出來,擋在床前,炸著尾巴衝紅衣厲鬼哈氣。趙槐生一把將孕婦的婆婆和丈夫推出門外,反手關上門,咬破指尖在門板上畫了一道封門符,然後從包裡抽出墨斗,彈出硃砂線,在床前三尺佈下一道鎮魂線。
喬紅藥己經激發了手裡的驅邪符,符紙燃燒的白光在臥室裡炸開,紅衣厲鬼被逼退了一步,但隨即又撲了上來,怨氣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驅邪符的白光在怨氣中只撐了幾秒就被壓滅了。喬紅藥連發三道鎮魂符,符紋激發時臥室裡白光連閃三次,每一次都精準地打在厲鬼前進的路線上,把她的動作硬生生逼停了片刻。
但紅衣厲鬼的怨氣太重了,鎮魂符的效力被壓得越來越短,她每被逼退一步就又往前逼近兩步。她根本不管趙槐生的墨斗線和鎮魂符,她的目標只有一個:床上那個護著肚子的孕婦。
趙槐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羅盤上,羅盤上的符文猛地亮起一道金光,將厲鬼罩在其中。厲鬼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在金光中扭曲掙扎,但沒有消散,她的怨氣太深了,趙槐生的困術只能拖住她片刻。
就在這片刻之間,喬紅藥從揹包裡抽出了那把新做的雷擊桃木劍。劍身上的符文在靈氣注入的瞬間亮了起來,她能感覺到劍柄上的紅穗無風自動,輕輕掃過她的手腕。她雙手握住劍柄,對準紅衣厲鬼的心口刺了過去。劍尖刺入鬼體的那一刻,她聽到了無數聲音:拳頭打在肉上的悶響,婆婆尖酸刻薄的咒罵,醫院手術室裡冰冷的金屬器械碰撞聲,女人在被趕出家門的那天夜裡跪在出租屋裡疊嬰兒衣服的沙沙聲,還有她穿上紅嫁衣懸樑自盡時布帛勒進喉嚨的咯吱聲。所有這些聲音匯聚成一句話,那是女人臨死前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出的最後一句話——憑什麼你們能活,我的孩子不能活。
喬紅藥咬著牙,雙手握緊劍柄往前推了半寸。劍身上的符文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紅衣厲鬼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胸口的桃木劍,臉上的怨毒和瘋狂漸漸退去,露出底下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
她嘴角的血痕慢慢褪成了淡紅色,青黑色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她的目光越過喬紅藥的肩膀,落在床上那個護著肚子瑟瑟發抖的孕婦身上,又落在擋在孕婦前面、炸著尾巴衝她哈氣的年糕身上,最後落在自己手裡那件攥了三年的嬰兒小肚兜上。
她的身形在劍光中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臥室昏黃的燈光裡。那件嬰兒小肚兜從半空中飄落下來,落在床沿上,被孕婦的婆婆顫抖著手撿起來,放在那一疊嬰兒衣服的最上面。
趙槐生靠著牆滑坐下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擦了擦嘴角的血,有氣無力地說了句祖師爺在上,這一趟可虧大了。喬紅藥把桃木劍收回劍鞘,彎腰把年糕抱起來,摸了摸它炸毛的尾巴,說回去給你開罐頭。臥室的窗戶外面,巷子裡的路燈閃了兩下,終於亮了。
那天晚上喬紅藥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原身,站在城中村昏暗的樓道里,紅衣厲鬼的鬼氣撲面而來,師叔的護身符陣被破了個乾淨。她張開雙臂擋在孕婦前面,鬼氣衝過來被一道金光擋住,又鍥而不捨的再次衝進她的胸口,心臟猛地一縮,然後所有知覺都消散了。
她倒下去的時候看見年糕從地上彈起來,小小的三花貓撲向厲鬼的裙角,然後被一掌拍在牆上。那個夢的結尾永遠是黑白的,師父的桃木劍躺在揹包裡沒有出鞘,師叔撞開門衝進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年糕的身體蜷在牆角,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她的方向。
她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年糕正窩在她枕頭邊上,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那撮翹起來的絨毛蹭過她的指腹,年糕在睡夢裡哼哼了兩聲,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了拱,溫暖的、毛茸茸的、活生生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傳到心口。她就這樣側躺著看了它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用氣聲說了一句“好了,我給你們報仇了。”
年糕的耳朵動了動,沒睜眼,只是把尾巴搭上了她的手腕。窗外城中村早點攤的出攤聲和遠處菜市場的喧譁聲漸漸響起來,喬紅藥閉上眼睛,在晨光裡又眯了一小會兒。這一次她沒有再做夢。紅衣厲鬼被桃木劍擊散之後,城中村安靜了好一陣子。趙槐生休養了幾天又活蹦亂跳了,繼續每天接活看風水、寫他的泡麵試吃評測、去老張家下象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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