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照樣每天早晚巡視它的流浪貓領地,偶爾叼回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東西,有時是一枚缺了角的古銅錢,有時是一小塊碎玉,有時候是一顆裹在石頭殼裡的靈石伴生礦。
喬紅藥把這些小玩意兒洗乾淨收進一個鐵皮盒子裡,想著以後說不定能攢夠材料給鎮魂鈴配個新鈴舌。孕婦順利生產,是個女兒,母女平安。她丈夫拎著兩瓶酒和一兜子紅雞蛋來道謝,站在門口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憋出一句“趙師傅,喬師傅,這孩子的名字想請你們幫忙起一個”。
趙槐生想了想說叫“寧”吧,安寧的寧,這孩子是在厲鬼手裡搶回來的,以後一定平平安安。男人把名字記在手掌心裡,千恩萬謝地走了。年糕蹲在鞋櫃上目送他離開,尾巴繞在爪子上,姿態端莊。
這天趙槐生難得沒有接活,端著他新買的進口泡麵坐在沙發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喬紅藥:“紅藥,你有沒有想過回山看看?你師父的道觀被景區收了這麼久,也不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師叔陪你去。”
喬紅藥正在畫符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只說一聲好。年糕蹲在神龕前,聽到“道觀”兩個字的時候耳朵動了動,仰頭看了看三清祖師的塑像,又轉頭看了看她。她放下符筆,把年糕抱起來放在肩膀上,說那就去吧,也該回去看看了。
上山那天是個大晴天,趙槐生破天荒地沒穿他那一成不變的深藍色T恤,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衣,還把他那輛二手面包車擦得鋥亮。山路還是那條山路,青石板被景區新鋪的水泥路取代了大半,路邊的野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再也長不到膝蓋那麼高了。
山門口的石牌坊重新粉刷過,紅漆柱子亮得反光,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導覽牌,上面印著“國家4A級旅遊景區”幾個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個景點的方向和距離。售票視窗排著不短的隊伍,遊客們舉著遮陽傘戴著墨鏡,檢票員穿著統一的紅色馬甲站在閘機旁邊,喇叭裡迴圈播放著“請遊客朋友們有序排隊,憑票入內”。
趙槐生在導覽牌前站了片刻,上面沒有“道觀”兩個字。他找了一圈,最後在角落裡看到一行小字——“山頂老君殿(原古建築遺址)”。他指著那行字讓喬紅藥看,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自嘲還是無奈的意味。
兩人買了票進了景區,跟著人流往山上走。沿途多了好幾處新景點,有“仙人指路石”,有“千年古松”,還有一座新建的玻璃觀景臺伸向懸崖外面,遊客們排隊在上面拍照留念,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此起彼伏。喬紅藥記憶裡那些熟悉的山路被拓寬了,路邊裝了護欄,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垃圾桶和一條長椅,再也不是當年她跟著師父一步一步踩出來的那條土路了。
終於爬到山頂的時候,喬紅藥站在道觀門口,半天沒有說話。道觀的大門被換成了嶄新的硃紅色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老君殿”三個字,字型是電腦列印的魏碑體,燙金描邊,整齊而陌生。
門前的青磚地被換成了平整的石板,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樹幹上掛了一塊鐵牌子,上面寫著“古槐,樹齡約二百年”。大殿被翻修過了,屋頂的青瓦換成了新的,牆壁重新粉刷過,殿裡的三清祖師塑像還在,但被一道不鏽鋼護欄圍了起來,旁邊立著一塊牌子——“請勿攀爬護欄,請勿投擲硬幣”。
供桌上擺著一個電子香爐,投幣就能自動亮燈,旁邊的功德箱上貼著二維碼。她站在大殿裡看了很久,那些她跪在蒲團上背經文的日子,那些被師父罰抄《太上感應篇》的夜晚,那些師父在供桌前打坐、她趴在旁邊玩師父拂塵上的馬尾毛的清晨,都被這道不鏽鋼護欄隔在了另一邊。
一個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從她身邊跑過,指著殿裡最大的那尊神像問這是什麼神仙。媽媽看了一眼旁邊的介紹牌,說是太上老君,管煉丹的。小女孩又問煉丹是什麼,媽媽想了想說就是古時候的人想長生不老,用爐子燒藥。小女孩哦了一聲,又拉著媽媽跑去旁邊的文創店買雪糕了。
年糕從喬紅藥懷裡跳下來,蹲在護欄外面,仰頭看著三清祖師的塑像,尾巴繞在爪子上,一動不動地蹲了很久。它是認識這裡的。它在這個殿裡睡了十幾年,知道哪根柱子後面最涼快,知道哪個蒲團最軟,知道師父打坐的時候它趴在哪塊青磚上可以曬到太陽。喬紅藥彎腰把年糕重新抱起來,輕輕說了句“走吧”。
她轉身走出大殿,趙槐生站在槐樹下等她,手裡拿著兩瓶從自動販賣機裡買的礦泉水。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她一瓶水,然後兩個人沿著被拓寬的山路慢慢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喬紅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山頂——新修的玻璃觀景臺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老槐樹的樹冠從紅牆後面探出來,枝葉在風裡輕輕搖著,跟她記憶裡一模一樣。她轉過頭,繼續往下走。
山下停車場旁邊新開了一家文創店,門口擺著一排賣紀念品的貨架。趙槐生停下來看了看,忽然從貨架上拿起一個塑膠鑰匙扣,上面印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老君像,旁邊寫著“太上老君保佑”。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價籤,一臉牙疼的表情,但最後還是掏錢買了下來。喬紅藥問他買這幹嘛,他把鑰匙扣揣進口袋,說我師兄的道觀現在連鑰匙扣都有了,他要是還活著肯定得氣笑。
喬紅藥想了想說:“師父不會氣,他會說這東西畫得還沒年糕用尾巴蘸墨甩出來的好看。”
趙槐生愣了一下,然後站在文創店門口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年糕在喬紅藥懷裡打了個哈欠,對這兩個站在景區門口傻笑的人類表示了完全的無法理解。它甩了甩尾巴,把腦袋拱進喬紅藥的臂彎裡,閉上眼睛繼續睡它的回籠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