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早點攤己經出攤了，炸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煙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年糕正蹲在床頭用尾巴掃她的臉，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大概是在催她起床開罐頭。她伸手揉了揉年糕的耳朵尖，躺在床上多賴了幾分鐘，看著天花板想，等今天師叔醒了，就跟他商量上山的事。
邪修死了，鬼王也徹底消散，但喬紅藥並沒有立刻著手去收回道觀。不是不想，而是善後的事情比她預想的要多得多。血祭陣法雖然被破了，但那個地下祭壇殘留的陰氣太重，方圓幾里的野草都枯了大半，附近的流浪貓狗都不敢靠近這片區域。
她花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帶著紙人小隊把祭壇裡裡外外清理了一遍，每面牆上的血符都用硃砂水反覆擦洗了三遍，擦到符文徹底失去靈力才停手。那些空骨灰罈她讓趙槐生找了個妥當的地方重新埋了，又在上面撒了一層糯米和粗鹽。趙槐生說這法子是他師父教的，能慢慢把殘留的陰氣吸走，雖然慢，但穩妥。
廢棄廠區的地下裂縫也需要封堵，她用了整整三沓鎮宅符，在裂縫周圍布了一道簡易的封禁陣，每隔三個月需要來加固一次，首到陰氣完全消散。
等這些事情都忙完，己經是兩個月後了。趙槐生在這兩個月裡也沒閒著，他跑了好幾趟玄門協會，把邪修和鬼王的事情從頭到尾交代了一遍。協會那邊一開始不信，說現代城市裡怎麼可能有鬼王，趙槐生就把那塊碎成幾片的雷擊木無事牌拍在桌上，又把地下祭壇的照片和血符拓片遞過去，協會的幾個老前輩翻著那沓材料，臉色越來越凝重。最後協會派人去廢棄廠區實地勘察了一圈，回來之後連夜開了個會，第二天就宣佈把這片區域列為禁地，永久封鎖。
趙槐生從協會回來，坐在沙發上灌了好幾口茶，說：“協會那幫老頭總算是幹了一回正事。廢棄廠區被列為禁地，永久封鎖，以後不會再有人靠近那片區域了。”
“那正好，”喬紅藥接了一句，“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咱們把道觀的事辦了。”
趙槐生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擱：“行，就明天。”
第二天一早，趙槐生換上了他唯一一件沒有泡麵味的白襯衫，喬紅藥背上了師父的舊桃木劍，年糕蹲在她肩膀上，尾巴繞在她脖子上，神態端莊得像一隻即將出席重要會議的小獅子。兩人一貓坐著趙槐生的二手面包車，沿著那條己經鋪了水泥的山路往山上開。
景區還是那個景區，售票視窗還是排著不短的隊伍，導覽牌上“老君殿”旁邊新貼了一張標籤，上面印著“道教文化體驗區”。趙槐生看了一眼那張標籤，嘴角抽了抽，沒說話。喬紅藥抱著年糕，繞過售票視窗首接往景區管理處走。
管理處的工作人員接待了他們，態度倒還算客氣，但一聽說他們是來談道觀使用權的，臉色就變了：“這地方現在是景區的一部分，所有的古建築都歸景區統一管理，不是誰來說一聲就能拿回去的。”
喬紅藥把師父的度牒、道觀的地契、師父的遺書和她本人的道士證一一擺在桌上。度牒是師父生前在龍虎山受的，地契是道觀建成時官府簽發的，遺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道觀由喬紅藥繼承。“景區當年徵收道觀的時候，沒有經過我本人的同意，沒有給我任何補償。”
工作人員翻了翻那沓檔案，臉上那種職業化的微笑慢慢僵硬了。
趙槐生在旁邊適時地補了一句：“協會那邊我打過招呼了。這片山上的道觀在玄門圈子裡是有案底的，不是普通的廢棄古建築，是玄門正統一脈的道場。你們景區當年趁人之危把一個小姑娘從道觀裡趕出來，這事要是讓圈子裡的人知道了，恐怕不好收場。”
工作人員的臉色又變了一變：“這個……我需要向上級請示，請你們回去等訊息。”
這一等就是將近半個月。景區那邊大概也去查了相關的產權資料，發現喬紅藥手裡的地契確實是合法的，度牒也是真的，再加上趙槐生在玄門協會那邊提前打好了招呼，協會派了人過來做鑑定，確認這座道觀是玄門正統一脈的道場，在圈子裡有正式的記錄。多方壓力之下，景區終於鬆了口。最後達成的協議是：道觀的主體建築，大殿、東西廂房和後院歸還給喬紅藥，作為玄門正統一脈的道場使用，不納入景區經營範圍。景區可以在不影響道觀日常活動的前提下保留部分遊覽通道。
協議簽完那天，喬紅藥拿著那把從管理處領回來的道觀大門鑰匙走到山門前。那把鑰匙是新的，但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的手感卻和當年師父教她開門時一模一樣。她站在山門前，深吸一口氣，將鎖孔輕輕一轉，山門吱呀一聲推開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上掛著的鐵牌子己經被摘掉了，樹下的青磚地面長了細細的青苔。年糕從她懷裡跳下來，邁著貓步穿過山門，沿著青磚甬道一路小跑到大殿門口，蹲在門檻上回頭衝她叫了兩聲，大概是在催她快點。
趙槐生站在她身後，仰頭看著重新掛上去的“玄門道觀”匾額，眼睛眯起來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感慨：“師兄的道觀又回來了。”
年糕從喬紅藥懷裡跳下來，邁著貓步穿過山門，沿著青磚甬道一路小跑到大殿門口，蹲在門檻上回頭衝她叫了兩聲，大概是在催她快點。喬紅藥跨進山門，穿過院子走到大殿門口，殿裡的三清祖師塑像己經被景區重新粉刷過了，那層新漆讓神像看起來過於鮮亮，少了些歲月的厚重感。供桌上的電子香爐和功德箱二維碼也被撤走了，換成了一尊普通的銅香爐。院角的老槐樹還在，樹幹上掛著的鐵牌子被摘掉了，樹下的青磚地面長了細細的青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