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花了三天時間完成了對廢棄廠區周邊三公里範圍的全面掃描，最終在廠區東面一處廢棄倉庫的地下室裡鎖定了異常靈能訊號。那間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祭壇，西周牆壁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角落裡堆著幾件沾了血跡的舊衣服和幾個空骨灰罈。邪修不在，但灶臺上還有半鍋沒喝完的稀粥，尚有餘溫。種種跡象表明他離開的時間不超過半小時，大概又是去火葬場“進貨”了。
趙槐生接到訊息後立刻動身，沒有通知玄門圈子裡任何人，只帶了喬紅藥。不是信不過那些老朋友，而是邪修狡詐多疑，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兩人在廢棄倉庫外圍潛伏到深夜，終於等到邪修獨自返回，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乾瘦男人，佝僂著背，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舊棉襖，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袋口滲出的黑血順著他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枯草上。他走到地下室入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像是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氣息，猛地轉頭朝趙槐生藏身的方向看去。趙槐生從斷牆後站起來，桃木劍橫在胸前，說別看了，你跑不了了。邪修看清來人的臉，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咳嗽的怪聲，說原來是你，趙槐生，你跟你師兄一樣陰魂不散。你師兄追了我那麼多年都沒追上，你一個看風水的跑來送死。他認出趙槐生的那一刻，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大概是想起當年被趙槐生師兄追得東躲西藏的日子。但他很快鎮定了下來，甚至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塑膠袋，說你來晚了，鬼王己成，這最後一批骨灰喂完，它就能破土而出，到時候你們全得死。
喬紅藥從另一側走出來，手裡扣著三張驅邪符，符紙的白光在夜色裡格外醒目。她說鬼王還沒破土，就說明還來得及。邪修沒有廢話，一把撕開塑膠袋將骨灰潑向空中，嘴裡念起了咒文。地下室深處的陰氣猛地暴漲，地面裂開一道漆黑的裂縫，一隻巨大的黑爪從裂縫中伸了出來，鬼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壓得周圍的枯草全部伏倒在地。趙槐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上的符文猛地亮起金光，他雙手握劍迎上那隻黑爪，硬生生將它逼退了半尺。鬼王還沒完全破土，他一個人擋在前面，為喬紅藥爭取時間。
喬紅藥趁趙槐生拖住鬼王，從揹包裡掏出一沓紙人。紙人紛紛落地，迎風暴漲，她改良後的紙人術早己不是趙槐生那本手抄本上只能拍桌子的程度了。紙人們分工明確，一隊紙人衝向地下室深處，找到血祭陣法的幾個關鍵陣眼開始拆除。一隊紙人圍住邪修，邪修想反抗，但紙人太多，每隻紙人掌心的驅邪符同時激發，白光連閃，把他身上的護體鬼氣一層層削掉。年糕從貓包裡跳出來，弓著腰炸著尾巴，隨時準備撲上去。
最後一隻紙人鑽進地下室最深處找到陣眼核心，用趙槐生事先綁在它身上的硃砂墨斗線，一圈一圈地繞在了陣眼上。硃砂線收緊的瞬間，整個血祭陣法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陣眼上的血色符文開始崩解，鬼王破土的速度驟然減慢。邪修噴出一口黑血，捂著胸口跪倒在地上，血祭陣法反噬來得比鬼王的反噬更快，他的修為、生機連同那些被他喂進陣法裡的骨灰和血肉全部被陣法反抽了回去。失去陣法支撐的鬼王發出不甘的咆哮，那隻伸出地面的黑爪開始崩解，鬼氣從爪尖開始一層層剝落，每剝落一層就消散在夜風裡，最後整個黑爪化作一團濃稠的黑霧原地炸開。趙槐生一劍劈散殘餘的黑霧，護身無事牌上的靈光替他擋住了最後一波衝擊。廠區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枯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血祭陣法徹底崩解的那一刻，喬紅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收了桃木劍，從揹包裡翻出師父那本符籙大全，翻到後半本，藉著紙人身上殘留的靈光找到了那幾頁。趙槐生正蹲在邪修的屍體旁邊檢查有沒有遺漏的陰氣殘留，聽見她翻書的聲音，抬頭問她找什麼。喬紅藥沒答話，從書頁間抽出幾張早就畫好的符紙：癢癢符、大笑符、打嗝符，都是她之前照著師父的配方改良過的版本，比原版的持續時間更長、效果更顯著。她把三張符依次貼在邪修身上，又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於是她又翻到師父那本符籙大全的後半本，找到一張師父年輕時自創的“跳舞符”，旁邊注著一行小字：“中者手舞足蹈，停不下來，我曾誤貼於槐生後背，被追打三里地。”她把跳舞符也補了上去。
趙槐生蹲在旁邊，看著邪修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肚子開始咕嚕嚕響，緊接著雙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像是死了還在跳大神。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符紋的來歷，然後拍著膝蓋笑得首不起腰，說師兄要是知道他的符籙大全最後是這麼用的，大概會一邊捋鬍子一邊說“善哉”，然後連夜再畫幾張更離譜的。
邪修癱在地上，生機己絕，乾瘦的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大概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苦心培養這麼多年的鬼王怎麼就這麼沒了。趙槐生收了劍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說你師兄當年追你追了大半輩子，今天我替他送你上路。邪修的瞳孔慢慢渙散，最後吐出一句“喬半仙，我到底還是輸給了你”，便沒了聲息。
喬紅藥把散落在地上的紙人一一撿起收好，年糕從她腳邊跑過去，叼起最後一隻掉在草叢裡的紙人，顛顛地送到她手裡。趙槐生站起來抬頭看了看夜空，月亮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廠區的廢墟照得一片銀白。他對著月亮發了會兒呆，忽然說師兄，你徒弟給你報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