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後喬紅藥睡了很長的一覺。在夢裡她站在道觀的山門口，石階上長滿了青苔，山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熟悉的檀香味。她推開山門走進大殿，三清祖師塑像上的灰塵不見了，供桌上擺著一盤新鮮的橘子，香爐裡的香灰堆得高高的。
老道長站在供桌旁，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手裡握著那把用了大半輩子的拂塵。原身站在他身邊，抿著嘴笑，像是在等什麼。
“道長。”喬紅藥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老道長捋了捋鬍子，挑起眉毛：“怎麼不叫師父了？是不想認我這個糟老頭嗎？”
喬紅藥愣了一下，改了口：“師父。”
“這就對了。”老道長滿意地點點頭，拂塵輕輕掃過她的肩頭，像小時候每次原身練完功蹲在蒲團旁邊打瞌睡時那樣，“道觀的事做得不錯，沒給師父丟臉。不過可別學你師叔整天吃泡麵，那東西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小姑娘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
“一點都不麻煩。”喬紅藥搖搖頭，“道觀是師父守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我不能讓它變成賣門票的景點。還要謝謝你把身體借給我，讓我有了師父，有了師叔。”
小姑娘眼眶微紅：“該說謝謝的是我。師父的道觀你拿回來了，我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道觀和年糕，現在好了，他們都很好。”
“這孩子，心思就是重。”老道長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到了那邊也放不下，天天往上看。看見你師叔又吃泡麵就急得唸叨，看見小紙人被年糕撕了就心疼得不行。”
喬紅藥忍不住笑了：“年糕確實愛撕符紙，我畫好的符被它撕了好幾回。”
小姑娘紅著臉小聲說：“年糕以前沒這麼調皮的。”老道長在旁邊補了一句：“它以前也撕，只是你沒看見。”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大殿裡的燭火輕輕跳動著，映得三清祖師塑像的臉明明暗暗。
“師父，道觀我給你拿回來了。”喬紅藥看著老道長的眼睛。
沒有迴音，但香爐裡剛好落下一截香灰，輕輕砸在供桌上，像是在應她。老道長的身影漸漸變淡，原身衝她揮了揮手，兩個人一起消失在了大殿門口的陽光裡。她站在原地，聽見老道長最後一句叮囑混在風鈴聲裡傳過來：“少惹事，多畫符，盯著你師叔讓他少吃泡麵。”
她笑著應了聲好，然後睜開了眼。年糕正蹲在床頭用尾巴掃她的臉，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大概是在催她起床開罐頭。她伸手揉了揉年糕的耳朵尖，那撮翹起來的絨毛蹭過她的指腹，跟記憶力裡原身抱著它的時候一模一樣。
道觀重開山門之後，喬紅藥的日子並沒有閒下來。修繕道觀是個慢工細活，東廂房的牆皮要重新刷，大殿的青瓦要一片一片檢查，院子的青磚地也得重新鋪過。趙槐生索性在山上住了下來，每天早上趿拉著拖鞋從東廂房出來，先給三清祖師和師兄的牌位各上三炷香，然後拎著工具在院子裡敲敲打打，嘴裡唸叨著師兄你這道觀比我那出租屋強多了，早知道當年我就跟你一起上山，省得在城中村吃這麼多年泡麵。喬紅藥說：“你現在搬上來也不晚。”趙槐生想了想又說不行，山上沒有老張的棋牌室，修鞋的老劉也沒法上來給他嘮嗑，他還是兩頭跑吧。
年糕是最高興的。它從小在這座道觀里長大，每一根柱子每一塊青磚都是它的領地。回到山上之後它重新開始了每天早晚巡視的習慣，從大殿到東西廂房，從老槐樹到後山的竹林，路線比在城中村時長了三倍不止。它尤其喜歡蹲在山門口的臺階上，尾巴繞在爪子上，眯著眼睛看山下的風景，偶爾有遊客走錯路晃到道觀門口，它就仰頭喵一聲，像是在說這裡不對外開放，請往回走。喬紅藥有一次看見它用尾巴尖把一片落在臺階上的銀杏葉撥到一邊，那姿態跟師父當年用拂塵掃臺階上的落葉一模一樣。她站在大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師父雖然不在了，但他的習慣好像透過某種方式傳給了年糕，就像年糕當年蹲在山門口等師父回來那樣，它現在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著這座道觀。
道觀修繕得差不多的時候，趙槐生從山下帶回來一個訊息。他說喬疏影最近不太好過。說來也怪，她以前畫符雖然不算精，但十張裡總能成個五六張，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畫十張廢八張，連最基本的平安符都穩不住靈光。不光是畫符，她接的捉鬼活也頻頻失手，以前那種“每次闖禍都有人救場”的好運氣好像突然就沒了。上回她接了個老宅驅邪的活，一個人去的，沒叫任何人，結果被厲鬼追得從二樓窗戶跳下來崴了腳，最後還是鄰居聽見動靜報了警才把她送進醫院。那些以前圍著她轉的青年才俊們也不知怎麼的，一個一個地疏遠了。馬騰被他爹送去了外省的一個老道長門下閉關修煉，走之前連招呼都沒跟她打；陳逸飛的公司在擴張業務忙得腳不沾地，她的電話打過去總是秘書接；城南那個世家獨子被她坑過他爹之後徹底斷絕了來往，連她上門拜訪都被管家擋在門外。唯一還跟她有聯絡的是顧言，但顧言也只是偶爾回她一條訊息，語氣客氣而疏遠，像是普通朋友之間的寒暄。
“劇情結束了。”六六在喬紅藥腦海中淡淡地說了一句，“鬼王是這個世界劇情的最終節點，鬼王被消滅之後，劇情的推動力就消失了。喬疏影的團寵光環、逢凶化吉的運氣、攻略物件對她的天然好感，這些都是劇情賦予她的加成。沒有了這些加成，她就是一個普通的玄門修士，天賦平平，基本功不紮實，以前被光環掩蓋的短板全都暴露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