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正坐在老槐樹下給年糕梳毛,年糕趴在她腿上露出肚皮,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聽完趙槐生的轉述和六六的分析,梳毛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給年糕梳尾巴。她說對她來說不一定是壞事,她以前走的那條路是別人給她鋪好的,每塊磚都是某個攻略物件的付出和犧牲。現在路沒了,她得自己學著怎麼鋪路。跌幾跤是難免的,但摔完了能爬起來好好走路,才是她自己的本事。
趙槐生端著搪瓷缸子在旁邊坐下,沉默了好一陣才說紅藥,你恨不恨她。喬紅藥把梳下來的一團貓毛放在石桌上,年糕伸爪子撥了撥毛球又把它滾到地上。她說不恨,她不是邪修,她沒殺過人沒養過鬼,只是在劇情安排下被一群攻略物件捧著長大,以為自己真的是天選之女。現在劇情沒了,光環散了,對她而言其實是好事。她要是能從此踏踏實實從頭學起,憑她對玄門這一行的瞭解,將來未必不能有所成。如果她非要硬撐,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跟自己無關。
趙槐生聽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團被年糕撥來撥去的貓毛球,忽然覺得這個比喻還真貼切——她只是在劇情結束之後,不再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推著走了而己。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年糕從喬紅藥腿上跳下來,叼起貓毛球跑到山門口,蹲在臺階上繼續玩它的新玩具。山風吹過簷角的風鈴,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山間傳得很遠。年糕的耳朵動了動,抬起頭往山下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扒拉它的毛球。山下正在經歷各自的起伏,而山上只有風鈴和貓。
趙槐生每隔一陣子就會從山下帶回來一些關於喬疏影的訊息。起初他還會在飯桌上當閒話講,後來講得越來越少了,每次提起那個名字,臉上的表情都像是在嚼一顆變了味的花生米,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喬疏影的符籙生意徹底做不下去了。她以前賣符靠的是包裝漂亮、價格便宜、青年才俊們替她站臺,現在光環散了,才俊們散了,那些衝著便宜和包裝來的客戶也散了。有客戶拿著她畫的符找到趙槐生,說趙師傅你看看這符是不是有問題,貼了三個月家裡該鬧鬼還是鬧鬼。趙槐生接過來一看,符紋歪歪扭扭,靈光時亮時滅,還不如她剛入行時的水平。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把那符收了,給客戶換了喬紅藥畫的符。客戶千恩萬謝地走了,趙槐生捏著那張廢符站在門口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不是沒給過她機會。那次寫字樓事件之後,他站在走廊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她說,畫符也好捉鬼也罷,玄門這一行靠的不是人脈排場,是手上的真功夫。那話說得不算重,但也不算輕,但凡她聽進去一句,回去踏踏實實從頭練幾年基本功,以她的悟性和之前積累下來的人脈資源,未必不能重新站起來。但她沒有。她試過重新畫符,但每畫廢一張,她對符法的恐懼就多一分;她試過接捉鬼的活,但每次一個人面對厲鬼的時候,那些曾經替她擋在前面的人一個都不在了,她只能自己硬扛,扛不過就跑,跑不掉就受傷。恐懼和挫敗像兩把鈍刀子,日復一日地磨著她的自信,首到把她僅剩的那點驕傲也磨光了。
她開始走偏門。先是在黑市上倒賣法器,把她之前從那些青年才俊手裡收來的禮物——馬騰送的護身玉牌、陳逸飛送的鎏金羅盤、顧言送的古銅法鈴,一件一件地賣了出去。這些法器都是各家傳承的好東西,放在正經玄門世家手裡能用上幾代人,但在黑市上只是換錢的籌碼。法器賣完之後她又開始賣符,不是她自己畫的符,是她從別的符師手裡低價收來再高價轉賣的符,其中有不少是假冒喬紅藥落款的贗品。趙槐生從老劉手裡接過一張“喬紅藥親筆平安符”,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就認出不是喬紅藥畫的,符紋倒是模仿得有幾分像,但靈光全無,連最基本的驅邪效果都沒有。他把那張贗品拍在茶几上,說這不是紅藥畫的。喬紅藥拿起來看了一眼,說符紋畫錯了三處,是個生手。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心裡都有了答案。
最後壓垮喬疏影的是一隻被封印在古宅地窖裡的怨魂。那間古宅的房主透過層層關係找到了她,請她去做一場驅邪法事。她一個人去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大概是想證明自己還可以,一個人也能收鬼,也能像從前那樣站在玄門圈子的中心接受別人的讚歎。
但那個怨魂比她預想的兇得多,她連符陣都布不穩就被怨魂衝破了防線。重傷倒地的關頭她使出了一個連趙槐生都沒想到的術法:傀儡術。那不是玄門正宗的傀儡術,是她不知從什麼渠道弄來的邪修殘本上記載的法門,用施術者自身的生機為代價操控怨魂。她成功控住了那隻怨魂,但代價是她自己大半的修為,還有那隻怨魂失控後衝進附近民居,傷了好幾個無辜的普通人。
玄門協會的人趕到的時候,她己經昏倒在地窖裡,手裡還攥著那張邪修殘本的書頁。那隻被傀儡術控制過的怨魂己經徹底失去了理智,幾個老前輩合力才把它重新封印。這件事在玄門圈子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倒賣法器、偽造符籙、使用邪修禁術、傷及無辜,哪一條單獨拎出來都夠得上重罰。
協會的人連夜開會討論對她的處置,有人主張送交法辦,有人念在她師父錢老先生的面子上想從輕發落。最後還是錢老先生親自去了一趟協會,把自己關在會議室裡跟幾個老前輩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出來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彎著腰慢慢走下了樓梯。協會最終的決定是廢去喬疏影的修為,終身不得再入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