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十六歲的時候開發出了一整套“惡作劇符”系列,比師祖當年的原版更加花樣百出。追人符貼在掃帚上,掃帚能追著人跑;換聲符貼在劉明身上,劉明張口發出的卻是馬騰的聲音;還有一張最絕的,跳舞符改良版,貼在木偶身上,木偶丟下掃帚在院子裡跳了一整支華爾茲。
趙槐生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木偶僵硬但努力地轉圈,感慨地說師兄當年要是能看到這一幕,大概會把他那本奇葩符籙再加五十頁。他說完忽然覺得不對,低頭一看,自己衣襬上不知什麼時候被貼了一張跳舞符,兩條腿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開始在院子裡跟著木偶一起跳。小滿撒腿就跑,趙槐生一邊跳舞一邊追,嘴裡喊著你這個臭丫頭給我等著,木偶在旁邊繼續轉它的圈,芝麻趴在石桌上看著院子裡這一老一小一木偶,甩了甩尾巴,打了個哈欠。
秋風吹過老槐樹的樹冠,滿院的落葉被捲起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輕輕落回地面。喬紅藥站在大殿門口,看著被趙槐生追得繞著老槐樹跑圈的小滿,忽然想起師父那本符籙大全扉頁上師父年輕時寫下的一句話:符者,心畫也。心不拘,則符無窮。她覺得自己這個關門弟子大概是把這句話學得最透徹的人了。
趙槐生活到一百零八歲。他自己對這個數字很滿意,說一百零八,佛家有一百零八種煩惱,道家有一百零八星宿,《水滸》有一百零八條好漢,連他吃了這麼多年的泡麵口味加起來也快有一百零八種了。這個數字吉利,他說完這句話的當天晚上在睡夢中走的,臉上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大概是在夢裡跟師兄彙報他這一百零八年的人生總結,順便吐槽了一下最近新出的那個什麼酸筍味泡麵實在太難吃了。
他這一生無妻無子,把半輩子都耗在了這座道觀裡。年輕時跟著師兄學符法、看風水、捉鬼,中年時在城中村給老街坊們看風水只收一碗麵一袋水果,後來道觀重開山門,他成了年輕徒弟們口中的“師叔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拉著馬騰試吃新口味的泡麵,在本子上寫評測,偶爾跟木偶下象棋。他走的時候很安詳,沒有痛苦,沒有遺憾,就像他生前常說的那句話——“我師兄給我留了個好徒弟,我這輩子值了。”
喬紅藥把他葬在了師父的墓旁邊,就在後山那片竹林邊上,是師父生前最喜歡打坐的地方。她給趙槐生立的碑上刻了“玄門趙槐生之墓”,旁邊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生前挑好的——“師兄的師弟,紅藥的師叔,年糕的鏟屎官,泡麵品鑑大師”。
徒弟們哭得稀里嘩啦,馬騰蹲在墓前半天沒站起來,說他以後再也不吃泡麵了,說著又改口說吃,每次吃都供一碗給師叔祖。芝麻現在己經是一隻沉穩的老貓了,它領著一隻叫豆包的小橘貓蹲在墓前,尾巴繞在爪子上,安安靜靜地陪了最後一程。山風吹過竹林,葉子沙沙作響,幾片竹葉落在新堆的墳頭上,像是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喬紅藥一百六十八歲的時候,看起來還像個六十出頭的優雅老太太。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每天還能拄著桃木劍當柺杖在院子裡遛彎,偶爾幫小徒弟們看看符。但她的味覺、嗅覺都在慢慢退化了,有時候小滿給她端一碗她最喜歡的桂花酒釀圓子,她嘗不出桂花的香味,只能憑記憶說一句應該很好吃。她不太在意這些,活到這個歲數,身體機能的衰退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有一件事讓她知道時間差不多了,她的靈力也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消退。對於普通人來說,靈力減退只是不能再畫符捉鬼了;但對於她來說,靈力是她操控空間、連線六六、啟動位面跳躍的能量來源。她必須趕在靈力完全消散之前決定離開的時間。
一個初夏的清晨,她把徒弟們叫到大殿,說自己要閉死關,時間可能會很長,長到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來。道觀的事交給大弟子周小芽主持,劉明和馬騰從旁輔助。徒弟們早己習慣了師父時不時閉關一陣子,但“閉死關”這個詞讓他們一個個都愣住了。
周小芽第一個跪下,然後是劉明、馬騰,最後是小滿。小滿紅著眼眶問師父什麼時候出來,她做的酒釀圓子還沒給師父吃。喬紅藥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等她自己開竅了,師父就出來了。
等徒弟們各自散去之後,喬紅藥獨自走進了後山閉關的石室。這間石室是趙槐生當年親手幫她開鑿的,不大,只能放一張石床和一個蒲團,但石壁上刻滿了她親手畫的穩定符陣。她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了秘境空間。空間裡矗立著幾排她專門定製的木架,是她花了好幾年時間分批打製、分批收進來的。每一排架子都按年份和種類貼好了標籤,從最初的平安符到後來改良的醫療符、戰鬥符、模組化迴路符紙,再到小滿貢獻的一整排惡作劇符,分門別類,一目瞭然。幾十萬張符紙整整齊齊地摞在架子上,靈光在昏暗的空間裡匯成一片安靜的星海。她站在架子前,手指輕輕劃過最舊的那一摞,那是她剛下山時在城中村畫的平安符,符紙邊緣己經有些發脆了,但靈光依舊穩定如初。旁邊那幾排是她改良過的醫療符和戰鬥符,再往後是小滿的惡作劇符,邊角還貼著芝麻的爪印。再旁邊是各種型號的傀儡人,大的三米高,小的只有手指大小,被靈氣浸潤出溫和的柔光。清點完收藏品她退出了空間。
石室裡安靜極了,只有山風吹過門縫時發出的細微哨音。她重新盤腿坐好,雙手結印,讓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六六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冷靜而溫柔,說位面跳躍的能量儲備充足,隨時可以啟動,問她下一個世界想囤什麼。她說先不想了,讓她睡一會兒。她的意識被六六的資料流裹住,靈魂從這具衰老的身體裡輕輕脫出,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像一片被風吹落的銀杏葉,在空中打了個旋,然後飄向了遙遠的天際。石室裡她的身體安安靜靜地坐在蒲團上,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滿是皺紋的手背上,像她剛來這個世界的那天一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