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喬紅藥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道觀的山門口，石階上鋪滿了金黃色的銀杏葉，山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融融的燈光。她推開山門，師父正坐在老槐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那把舊拂塵，小姑娘坐在他旁邊的蒲團上，懷裡抱著年糕。三花貓團成一個球，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眯著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師父。”她走過去，在老道長面前蹲下來。
老道長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手掌溫暖而粗糙，跟她想象中一模一樣：“道觀你打理得很好，徒弟們也教得很好。師父沒什麼放心不下的了。”
她低頭看著年糕，三花貓從小姑娘懷裡跳下來，在她腳邊繞了一圈，用尾巴勾了勾她的腳踝，然後回到原身懷裡，繼續團成一個球。原身衝她笑了笑，什麼也沒說，但喬紅藥聽懂了那個笑容的意思：謝謝你把年糕照顧得這麼好。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晨光正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芝麻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床，正窩在她枕頭邊上打呼嚕。她伸手揉了揉芝麻的後腦勺，小黑貓在睡夢裡哼哼了兩聲，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了拱。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很好，又是平常的一天。
喬紅藥七十二歲那年秋天，道觀門口的石階上多了一個紙箱。那天早上週小芽照例去山門口掃地，遠遠看見紙箱還以為是馬騰網購的泡麵又亂丟，走近了才發現裡面裹著個小花被子，被子裡露出半張小臉，青紫色的，呼吸淺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她連掃帚都顧不上放，抱著紙箱跑進大殿，聲音都在抖，說師父門口有個娃娃。
喬紅藥接過紙箱掀開被角，三根手指搭上嬰兒細瘦的手腕，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先天性心臟畸形，室間隔缺損，在這個年代己經不算治不了的病了，但需要一筆不小的手術費和專業的醫療資源，這大概就是孩子的父母把她放在道觀門口的原因，治不起，又不忍心看著她死。
趙槐生湊過來看了一眼，紙箱裡的小臉青紫得嚇人，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他皺起眉頭：“這孩子就算現在送醫院，路上顛簸也得折騰掉半條命。”
喬紅藥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攥緊的小拳頭，觸感冰涼，細得像一截枯枝。她頭也不抬：“那就先把命穩住。讓劉明去畫一張安神符貼在她胸口，用最小劑量的靈力，她經脈太弱，劑量大了反而會衝傷。再配一劑師父留下的護心丸，溫水化開，用小勺一點一點喂。她現在吞嚥不了太多，喂急了會嗆。”
安神符貼下去之後孩子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但小臉還是青紫色的，攥著被角的手指細得像幾根枯枝。喬紅藥讓馬騰聯絡山下最好的醫院，又讓趙槐生從她的積蓄裡取錢，說手術費她全出，不管花多少都行。劉明小心翼翼地把護心丸化在水裡用小勺一點一點往嬰兒嘴裡喂，餵了兩勺忽然抬頭說他的醫療符能不能配合現代手術一起用，如果在手術過程中用安神符穩定生命體徵，再用消炎符預防術後感染，成功率應該會提高很多。喬紅藥說你先把符準備好，等手術方案定下來再調整配方。
小姑娘在道觀裡暫時住了下來，喬紅藥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小滿，是在節氣小滿那天撿到的，也盼著她能把命養滿，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手術那天喬紅藥和趙槐生都去了醫院，劉明帶著他的醫療符全程守在手術室外面，安神符在手術過程中穩住了心率，消炎符在術後控制了感染風險。主刀醫生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一臉不可思議，說這孩子的恢復速度快得不正常，他們本來做好了術後監護半個月的準備，照目前這個趨勢，一週就能出院。趙槐生在旁邊小聲嘀咕說那是因為我們劉明的符。喬紅藥沒說話，只是看著監護室裡那張小小的病床上臉色己經從青紫轉為紅潤的小臉，覺得師父當年說的那句“符法無正邪，端看用符的人”大概也包括了現在這個時刻。那些被旁人當成笑話看的奇葩符籙，經過劉明幾年如一日的改良和臨床試驗，終於在現代醫學的殿堂裡派上了正式用場。
小滿出院之後正式成了喬紅藥的關門弟子，也是道觀裡最小的徒弟。她管喬紅藥叫師父，管趙槐生叫師叔祖，管馬騰叫劈柴的大師兄，管劉明叫書呆子二師兄，管周小芽叫小芽姐姐。她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吃得也多了，臉上養出了嬰兒肥，笑起來兩個小酒窩，在道觀裡上躥下跳沒個消停。年糕的徒孫輩裡有一隻叫芝麻的小黑貓，是小滿的專用玩伴，每天被小滿追得滿院子跑，偶爾逃到木偶腳背上躲著，把頭埋進木偶小腿的縫隙裡，尾巴在外面甩來甩去，被小滿一把撈出來摟在懷裡揉。
小滿十二歲那年正式跟著周小芽學畫符。她的天賦極高，靈脈天生通透，畫平安符一遍就會，符成時白光一閃，比劉明當年還快。但她對喬紅藥和趙槐生教的正經符法總是學完就丟，轉頭就翻起了那本己經翻得更加破舊的符籙大全，專挑後半本那些師祖留下的奇葩符籙看得津津有味。她問了喬紅藥好幾次，師祖為什麼畫打嗝符？為什麼畫癢癢符？為什麼畫跳舞符？喬紅藥說因為師祖年輕的時候腦子太活了，想到什麼畫什麼。小滿說，那我也行嗎。喬紅藥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說行，但你畫完之後要找師兄試符，別拿芝麻試。小滿說好，轉頭就拿自己試驗了一張改良版大笑符，在大殿裡一個人笑了小半個時辰，芝麻以為她瘋了，急得繞著她的腳團團轉。劉明從書房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縮回去繼續寫他的論文。周小芽蹲在旁邊拿著本子幫她記錄大笑符的持續時間，說這次改良版的效果比原版長了半刻鐘，你把符紋結構跟我講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