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喬紅藥斜對面的那間牢房裡,第三個新娘也醒了。她既沒有像第一個那樣警惕地打量西周,也沒有像第二個那樣去摸自己的傷,而是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翻轉過來看了看手心手背,又檢查了一遍衣衫的整齊程度,然後才抬起頭環顧周圍的環境。整個過程不慌不忙,沉穩而冷靜。她的目光掃過鐵欄杆、髒水、泡沫和透氣孔,最後落在牢房外的通道上,眼神銳利而冷靜。
很快其他牢房裡開始有了動靜。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扯著嗓子喊“放我出去”。嘈雜聲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在水牢裡擴散開來。
就在第一個哭喊聲響起的瞬間,斜對面牢房裡那個沉穩冷靜的新娘忽然換了一張臉。她的眼神從銳利變得茫然無措,肩膀微微縮起,雙手攥緊了嫁衣的下襬,嘴唇輕輕顫抖著,整個人像是被周圍的哭喊聲嚇壞了,蜷縮在木臺角落裡,眼眶裡蓄滿了將落未落的淚水。從冷靜到柔弱,切換隻用了不到一息。
喬紅藥在心裡默默給她記了一筆。這個新娘不簡單,要麼是跟她一樣在裝,要麼就是習慣了在不同的人面前擺出不同的面孔。三位無鋒新娘裡她的段位最高,應該就是劇情的女二,魅階刺客上官淺了。只是那兩位不知道誰是云為衫。
陸陸續續地,所有新娘都醒了。水牢裡徹底喧鬧起來,哭罵聲和水聲混成一片,吵得人腦仁疼。喬紅藥像一個剛從昏迷中緩緩醒來、還沒有完全適應周圍環境的少女。她動了動眼皮,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扶著鐵欄杆坐了起來,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被自己掐過的後頸,迷迷瞪瞪地環顧西周,目光在鐵欄杆、髒水、白色泡沫和牢房外跳動的火把光之間茫然地轉了一圈。斜對面牢房裡的上官淺扒著欄杆向外張望,眼眶紅紅的,活脫脫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小白花。
喬紅藥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學著她的樣子縮了縮肩膀,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繼續扮演一個又冷又怕又不敢吭聲的嬌小姐。吵成這樣,宮門的人應該很快就會下來了。她只要再等一等,就能見到那個蠢出昇天的宮子羽。
水牢裡的哭罵聲還沒有平息,通道盡頭的鐵門忽然被從外面猛地推開,厚重的鐵板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火把上的火焰齊齊跳了一跳。一名帶刀侍衛大步走了進來,腳下的皮靴踩在混濁的泥水中,濺起一朵骯髒的水花,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腰間的佩刀還沒有出鞘,但他的手己經按在刀柄上,指節粗壯,青筋畢露,手腕上帶著一隻鑲嵌著碧玉的手環。
他走到最近的一間牢房前,抽出腰間的刀鞘,狠狠拍在鐵欄杆上。“哐啷”一聲巨響,鐵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水面上的白色泡沫跟著晃了幾晃。幾個還在哭罵的新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噤了聲,水牢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角落裡壓抑的抽泣。
“都給我聽好了。”侍衛的聲音粗糲低沉,在水牢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中混進了無鋒刺客。別說你們的爹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你們也出不去。”
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靴聲漸漸遠去,鐵門再次合上的悶響在空蕩蕩的水牢裡迴盪了很久。被他這一吼,水牢裡的新娘們徹底慌了神。她們把頭埋在手臂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啜泣,不敢大聲哭,怕再惹來那個凶神惡煞的侍衛。
連那兩個同在一個牢房裡最早醒來的新娘都沒有再說話,一個靠在鐵欄杆上閉著眼睛,一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不知道是在儲存體力還是真的被嚇住了。
斜對面牢房裡那個善於變臉的上官姑娘依然縮在角落裡,淚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看著比誰都可憐。
水牢裡的哭泣聲此起彼伏地響了不知多久,通道盡頭的鐵門外忽然傳來了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步伐不疾不徐,沉穩而從容。緊接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說著什麼,門外守著的侍衛低聲回覆,距離太遠,喬紅藥只聽清了最初侍衛打招呼的三個字:“羽公子。”
喬紅藥把這三個字在心裡轉了一圈。終於來了。其實她很好奇這位羽公子,聽說這位面如琢玉,濃眉鴉睫,垂眸似含春水的美男子,優越的外貌都是靠腦子換的。
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沿著石階緩步走了下來。他身高九尺,站在狹窄的通道里幾乎要微微低頭才能避開頭頂的火把。五官生得極英俊,劍眉入鬢,瞳色極深,鼻樑高挺如刀削,偏偏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又濃又密,垂眸看人的時候像是含著一汪春水。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錦袍,衣料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暗紋,袖口和領口都鑲著精緻的滾邊,腰上掛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整個人站在昏暗的水牢裡,華貴得像個走錯了地方的地主家的傻兒子。
他身後跟著一名沉默的侍衛,腰間佩刀,一隻手始終握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過水牢裡的每一個角落。
宮子羽沿著通道慢慢往前走,昂貴的皮靴踩在積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袍子被汙水浸溼了下襬,只是好奇地打量著西周的鐵欄杆和水面上漂浮的泡沫,像是在參觀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地方。
他的目光從一間間牢房裡掃過,略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新娘們。然後他停在了其中一間牢房前,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什麼。喬紅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間牢房裡住著最漂亮,或者說最符合宮子羽審美的新娘,上官淺。








